无尘
他给父母买了一台电扇，座式，很便宜。他原本想买一台立式的，但囊中羞涩，只好买了这样一台被卖家摆在角落里的式样过时的电扇。
他把电扇拎回家，去掉包装，摆在写字桌上，接通电源，风扇叶子颤颤巍巍转动起来。他从一档调到二档调到三档，风扇叶子还是颤颤巍巍，一幅老态龙钟的样子。他很自惭，竟没敢伸手在扇罩前试试风力。他低着头和父母说：先用着，过后再买台像样的。父母却甚是欢喜。父亲兀自坐在桌前，敞开衣襟，很享受的样子，连连说：大热天，有这东西，就是好。父亲这边叫好不迭，母亲这边挂着一脸笑，小心把包装盒子和说明书归拢到一起，放到写字桌的抽屉里。母亲说：也不太热，买这金贵东西，浪费钱。他憋着无名火，对母亲说：尽管用，也费不了几个钱。过后，等我多挣点，换台好的吹。
他再次回家的时候，父亲一肚子牢骚。父亲说：大热天的，有台电扇还不能用，只好摇蒲扇，看看这扇子，没边没沿的，用死了劲也没风。父亲浑身冒汗，他大声问：电扇坏啦？父亲叹口气说：跟坏了没两样。你妈不让用，嫌费电。他来了气，问母亲。母亲笑着，递给他一碗荷包蛋。母亲说：你爹他不压风，又不是太热，吹多了吹出病来，不划算。他说：那东西买了就得用，不用反倒坏得快。母亲掠掠鬓边白发，笑着说：妈糊涂，妈不知道不用会坏掉。父亲气呼呼地继续发牢骚：不用倒算了，还天天取出来擦洗，罩子上的油漆皮快擦没了。母亲笑着，取掉他手里的空碗，对他说：下次回来，吃凉饼子。他没好气地说：三伏天，守着灶台摊凉饼子，不怕中暑？你又不吹电扇。不吃。稍事停留，他就走了。
他再回家，吃的是可口的凉饼子，素油炒的，辣油拌的，他吃得满头大汗。母亲取出电扇，让他吹风。父亲连连叹气，说：你要不回家，这电扇就得坐禁闭。我连动都不能动。母亲说：电扇是娃买的，还不许娃吹。他皱着眉头说：妈，电扇是我买给你们二老的，不是我要用才买。我在外面整日里吹，睡觉都不关。你就和爹吹吧。母亲收拾着碗筷，时不时撩起围裙揩揩额头脸颊上的汗水。他见父亲在电扇前吹着风打瞌睡，就没再和母亲说什么。
整个夏天，第二年的夏天，第三年的夏天，母亲一直没有怎么舍得用那台电扇，父亲也懒得牢骚了，摇着破蒲扇将身子躲在树荫里午睡，母亲继续流着汗围着灶台转。他一直不顺也没有再想换电扇的事。
第四年的冬天，母亲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守着母亲，母亲拉着他的手说：那台电扇没坏掉，你刚成家，明年夏天，拿回家你用。他哽咽无语。母亲病逝，整理遗物。他又看到了那台电扇，擦得光亮，纤尘未然。他嚎啕大哭。
办完母亲的丧事，他要走，把电扇留给父亲用，父亲说你妈活着不舍得用，她走了，我哪忍心用？你拿去用吧，我用扇子就行。
他沉默着，忍着，没忍住，又嚎啕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