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桑梓之地

我家世代居住在息陬村。息陬村,现为曲阜市息陬镇镇政府驻地,位于山东省曲阜市市区东南约6公里处,东距京沪高速铁路曲阜东高铁站的直线距离不足1公里,为当年孔子创“息陬操”、作《春秋》之地,为曲阜古代四大书院之一的春秋书院的所在地。村中原存有《春秋庙》古建筑群一处,文革中曾遭到破坏,几年前获得重修。


春秋书院

2.家族传说

自学话开始,长辈们就教给我知道自己的姓氏——“姓孔”,然后是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等等。待稍稍懂事时,家长又教给我说,我们家是姓孔,但是我们姓的是“外孔”,而不是“里孔”(或“内孔”)。至于为什么姓“外孔”,长辈们曾经给出过不同的答案,其中有“家贫,无钱续家谱至不再被纳入家谱”说、“家谱丢失至不再记入家谱”说和“我们就是孔末的后人”及其“孔末乱孔”的故事等。还有,我们的先祖们由于姓“外孔”而在旧社会时曾遭受到的种种不公正待遇:同一字辈的,我们家族的人要比“内孔”家的人小三辈;并且,我们家族的人不能考取功名——晚清时期(约公元1875年前后),我的二高祖(我高祖的弟弟)曾经考中了举人,由于姓“外孔”而受到本村姓“内孔”的人举报而被褫夺,举报人获取了举人的功名。由此可见,在旧社会,我们“外孔家”曾经长期遭受到了来自官方的刻意压制。

记得是中学的时候吧,爷爷等长辈们曾经多次讲述过我们家族曾经有过的荣耀。传说好像明朝的时候,我们的先祖曾经非常的富有,在息陬村一带有“万事万”(亦或是“万石万”)家的叫法,就是说家里什么东西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万事万物,一应俱全”。但是,有一年麦收的时候,由于人手多,刚好还少了一张镰,还要到邻居家去借,自此在息陬村有了一个说法:在邻居百舍间借用什么物品时,如果遇到不痛快或者不愿借的时候,借东西的人往往都会说:“谁还用不着谁呀?万事万家还少张镰呢!”。据说当时我们先祖的家里曾经拥有至少两千顷的土地,古时的说法叫挂双“千顷牌”,骑马跑上一天都跑不出我家的土地。后来,某一代的家长开始“作了”、“疯了”,像是真以为他们家根本穷不了,专门修了一座“忘穷楼”(也可能是“望琼楼”或者“望海楼”),落成后还特意请他的母亲登上楼向东瞭望,说她能看到哪儿我家的地就能种到哪儿,由于他母亲心眼好,怕他兼并过多的土地老百姓没法过日子,说只能看到楼下方周一点儿的地方,却被他踢下楼摔死了;由于嫌冬天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难看,他就让下人们裁剪了红绿绸子绑在树上,嫌冬天刮风不好看,他就让下人在刮风的时候扬起朱砂来“刮红风”,他还让人在村北他家的打麦场下面挖出大坑(也有可能是当时修建息陬村的夯土围墙时,取土留下的大坑),上面铺上木板,木板下面挂满了铜铃,在木板上面作为打麦场,这就是“响场坑”——收麦轧场的时候,人畜、碌碡等在上面经过时震动产生的铃声,夜里可以传到十里开外。再后来,那位“疯了”的先人只生了一位傻儿子,还生下来就不会笑,只有在听到摔家什的声音的时候才会笑,于是那位“疯了”的先人便让人用抬筐装满了细瓷器,一筐筐的从“忘穷楼”上往下摔,以博其傻儿子一笑。再然后,自疯子和傻子两代败家子以后,又经历了天火,家族就彻底地败落了。此处的说法,与百度百科《息陬村》中介绍的很多内容高度吻合,“百度”的内容应该来自于村志;只不过不如我家长辈们介绍地更丰富些,但是,长辈们却不曾告诉过我当时的时代是“明朝中期”。



3.孔末乱孔

既然说我们家是“外孔”,那外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和“孔末乱孔”有没有联系呢?孔末乱孔又是什么情况呢?

关于“孔末乱孔”的记载,目前看,最早的出处来自孔子第五十四代孙、衍圣公孔思晦元于天历二年(公元1329年)刻立的《阙里宗枝图记》:

圣祖大成至圣文宣王没世今二千载,子孙以蕃衍,荐蒙累朝优礼,迥与常人异。由是冒为圣人之裔自利,代有其人。

宋文帝元嘉十九年诏,以阙里往经寇乱,坟茔荒芜弗剪,鲁郡士民孔景等五户居近孔子墓侧,蠲其课役,以给洒扫,栽种松柏。厥后,孔景遗胤浸致中横。有孔末者,乘五季之乱,杀圣人子孙几尽,惟泗水令光嗣之子仁玉,生才九月,隐于外家得免,实四十三世孙也。末遂冒为袭封曲阜令,窃葬其祖于孔林之东。时鲁人以末诈讼于官,事闻于上,蒙后周太祖罢末治罪,复以仁玉任曲阜令,袭封文宣公。

故自五代及宋,孔氏所存无几,其有谱系同居者谓之“袭封院”,外居者谓之“外院”,非我族也。

绍圣四年,肇建孔氏宗枝碑铭,谓夫外院者原非同居,无宗从服纪,无所考据,虑世绵远,混淆本宗枝派,故勒名于石。

金明昌三年,孔寅孙以端修不令其弟男之人入学,诉诸礼部,以寅孙等系外院而非正嫡,是因端修之议而黜,今其碑刻俱在。呜呼!吾先世所辩正如此之严,恐以他人而祖先圣,乱吾正嫡之传,其获戾也大矣。古语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不严其真伪哉!今家庙所奉神主,由四十三世祖裔封尚书仁玉,迄今十二代矣,而外院者无与焉。

外院坟墓在太子中舍坟东八十大步之外,自昔成为界垣,凛不可犯。前袭封公于元贞初亦尝筑圯墉,遗址犹存。夫以外院近者执役庙庭,以为故事,其来久矣,柄有簿籍可考,而伪者每怀觊觎之心,伺隙辄发,欲侥幸以玷吾之真。故为续其本末,再勒石以图宗枝,以续绍圣之碑。

自先祖为始祖,仁玉为中兴祖,世世相传,以及无穷。俾后人溯流寻源,不待辩而昭昭也。

时天历二年八月吉日五十四代孙嘉议大夫袭封衍圣公思晦谨记。

关于孔末乱孔一事,孔继汾《阙里文献考》记载更为详细:

四十二代光嗣,昭宗天祐二年以斋郎授泗水主簿,遭世叛乱,遂失封爵。初,宋元嘉间蠲鲁郡民孔景等五户供孔子庙洒扫役,其裔孙孔末见孔氏子孙单承门祚衰弱,又多流寓他所者,乘时不纲,谋冒圣裔,窃世爵,遂计害公。卒年四十二,梁末帝乾化三年也。子一,仁玉。

四十三代仁玉,字温如,梁太祖乾化二年五月二十九日生。孔末之乱,生甫九月,母张抱匿于外家。既长,身长七尺,姿貌雄伟,通六艺,尤精《春秋》。为人严整,临事有果断。后唐明宗长兴元年,鲁人诉于官曰:曲阜令末非圣人后,光嗣有子仁玉,育于张氏,今十九岁矣。事闻于朝,乃诛末,以公主孔子祀,授曲阜主簿。三年,迁袭丘令、文宣公。晋高祖天福五年,改曲阜令。后周太祖广顺二年六月,帝平慕容彦超,幸曲阜,谒林庙,召对,赐五品服及银器杂綵,诏以曲阜令兼监察御史。年四十五,增兵部尚书。葬祖墓东北。夫人裴氏袱,继李氏封陇西郡夫人,葬祖墓西。后世以孔氏几绝复兴,号中兴祖。复岁时祭其外祖张温之墓,为置祭田,主奉祀生,请蠲其徭役以报之。子四,宜、宪、冕、勖。

按照上面的说法,事情的发生大体经过为:后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孔景的后裔孔末(本姓刘,按照当时孔家的规矩,凡到孔家为奴仆者,一律改姓孔,故刘末也叫孔末)见天下大乱,时局动荡,孔氏宗族涣散无主,便起了谋逆夺位的野心,遂组织力量将生活在曲阜的阙里孔氏族人进行杀害。最后,孔末又到泗水县衙谋杀了孔子四十二代嫡长孙孔光嗣,夺取了阙里家业,并取代其位,主孔子祭祀,俨然以孔子嫡裔自居;而且也要对孔光嗣的儿子、当时只有九个月大的孔仁玉下手,孔仁玉正巧被其母张氏抱回在曲阜张羊村的外祖母家,躲过了当时的杀戮。孔末得知后,为斩草除根,率人包围了张家,逼迫交出孔仁玉,此时,张家主妇张姥姥为了救圣人之后,竭尽其能,将自家与孔仁玉一样大的儿子交了出去,混淆蒙蔽了孔末,这才救下了孔仁玉。为此,孔家视外婆张家为世代恩亲。后来,等孔仁玉长大后对孔末进行了告发,得到了后周太祖郭威的支持才“拨乱反正”、杀了孔末,从此“内孔”和“外孔”成了“世代仇敌”。

4.疑点重重

尽管有《阙里宗枝图记》的言之凿凿,但是,从近些年的一些信息来看,“孔末乱孔”事件,仍然显得疑点重重:

1)类似“孔末乱孔”如此重大的事件,在元代以前的各种记载、资料中,完全没有有关孔末灭孔的记载。

2)成书于南宋绍兴四年(公元1134年)的《东家杂记》,为与衍圣公孔端友一起南渡的孔子第四十七代孙、孔仁玉的玄孙孔传所著,关于孔末乱孔的事,一字未提。

3)成书于金正大四年(公元1227年)的《孔氏祖庭广记》,由孔子第五十一代孙、衍圣公孔元措编写,对于孔末乱孔的事情也没有丝毫提及。

4)在元末明初的孔子第五十三代孔泾和孔淑编著的家谱序言中,也未提及所谓伪孔或孔末乱孔的事件。(孔子世家谱常态化续修工作协会副会长、中华孔子学会孔子后裔儒学促进委员会常务理事孔祥东博客)

上述记载中,孔传、孔元措的时代都要早于孔思晦,而孔泾、孔淑的时代要比孔思晦晚。特别是孔元措还是当时的衍圣公,单就“嫡长制”论,他比孔思晦的血统还要更加符合正统,如果存在“孔末乱孔”这么大的事件,是他不知道这事儿,还是本来就没有这件事呢?而孔泾作为元末的进士、翰林院检阅以及朱元璋亲自任命的孔家的族长,他在编著家谱时,也没有对此事进行记录,是孔泾、孔淑、孔克坚等孔家族人没有看到《阙里宗枝图记》,还是当时根本就没有这块碑呢?最后,作为接替被罢了爵的孔思诚之后才袭封衍圣公的孔思晦,又是从哪儿知道的“孔末乱孔”的经过的呢?

5.彻底颠覆

2008年的夏初,曲阜市文物局对孔氏中兴组——孔子第四十三代嫡孙孔仁玉的墓塚进行了修葺时,发现墓后室的券顶已经被揭开,随即派专业人员进入墓室查看。在墓室中,寻找到一块墓志石——孔仁玉《鲁国郡“孔府君”墓志铭》,这是墓室中唯一存留的遗物。这块墓志为单体制石,高64厘米,宽65厘米,厚13.5厘米,四边内侧阴线刻以缠藤花卉,外侧阴线刻多位身着朝服、表情安详,看似圣贤的坐像,中刻铭文:

鲁国郡孔府君墓志铭并序

呜呼!昔天地未分,寿万八千岁。及乎恬然而清,帖然而宁,忠信欻起,礼乐交运,由是乎革三等之数,岂不以聪明智虑剽其大道焉。先圣文宣王,蕴帝王之才,亡南面之位,时也?命也?奚能佛之。

公讳仁玉,字无违,即文宣王四十三代嫡孙也。生萃嘉祥,长隆劲节。年九岁,值泗水君即世,乃传家为陵庙主。终,制授曲阜主簿,二年而就,转县令兼袭封文宣公。公私大治,政平而通,民畏而爱,且古今神童传之着,谁是?知建木千寻梁栋,备百工之法;阿胶五寸,源流澄九曲之光。秩满言归,逍遥自得,常为乡里所进,孜孜论议,每一西上,复厥旧官,人以为我父母。君又经慕容作叛,公罹其难,貔貅大虓,孤城若粉,揖让而出,何忧何惧。公身长七尺,见者奇之。周高祖幸陵庙,侍对数刻,即赐绯,兼赐银器、杂綵、茶等。方俟他拜,天王晏驾,相次守当,州都督府长史,未解其任。悲歌哲人,夏五月二十九日薨,享年四十五。哀哉!

公自少居众之上,不以富贵而躗其敬,不以贫贱而泄其虐,在我而已。昂昂丈夫,最伤者算不及知命,其心则过焉。夫人裴氏,同穴而来。长子宜,亦先圣奉祀之孙也;次子宪,习进士业;御哥、庆哥,比比成器。有女两人,或适或处。抆泪相勉,合兹大事,自殡及葬,鲜不中礼。

余盖忝门人,谨为铭曰:天地苍黄兮畴云不歇,杞国忧崩兮道家恐发。禀阴阳而为顺,鉴始终而为达。青山绿水远凄凄,万树秋烟红叶飞。公之庆兮传子孙兮,公之誉兮配乾坤兮。

宋乾德二年,岁次甲子九月甲戌朔二十三日丙申建


中兴祖墓志铭

从墓志铭中可以看出,关于“孔末乱孔”和张姥姥的事情,只字未提。如果一个人身上当此大难、受此大恩,都没有任何记录,绝对的不合常理,那只能说明一个事:这件事情是假的。由此也可以推断出,《阙里宗枝图记》的记载甚至其本身的真实性被彻底颠覆。

6.扑朔迷离

随着对孔府及其相关历史知识的了解,又有一些事情让我非常困惑:从孔彦缙到孔弘绪、孔闻韶,甚至还有孔贞干等连续几代的衍圣公,都受到了来自族人的攻击:以下内容引自孔祥林先生所著《衍圣公与衍圣公府》:

孔彦缙:(景泰)六年,被族人孔克煦上书攻击,皇帝不予处理。

孔弘绪:三岁丧父,八岁时祖父又去世。受到族人的欺侮,祖父之妾江氏上书朝廷,朝廷派遣礼部郎官到曲阜治丧。……(代宗)担心(孔弘绪被)族人欺侮,又敕族人“共加保护,如有恃强挟长肆为凌害者,许据实以闻,”并令悬之公堂,永为法守。……成化五年,宫室逾制,被拖入朝廷斗争旋涡,被指为依仗其岳父、内阁首辅李贤为所欲为,因此夺爵为庶人,朝廷改由其弟孔弘泰袭封。……

孔闻韶:正德四年,(孔)闻韶循例保选族人出任曲阜知县,族人孔承章、孔承周攻击孔闻韶有私,武宗以承章等所奏多虚量加谴责,但也没有任用孔闻韶保举之人。孔承章等仍奏辩,武宗大怒,将孔承章、孔承周充军广西,并给闻韶玺书,命约束族人,“先圣之道,垂宪万事,朝廷用之以为治天下之法,在尔辈守之则为治家之法。承章等首开讼端,毁污宗子,以朝廷名爵为私家之争之具,是先圣不肖子孙也。迁发边方,小惩大戒,正用先圣家法为之教不肖子孙耳。先圣尝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尔闻韶尚佩服家训,进学修德,与族长、举事管理族人,读书循礼,以称朝廷崇重至意。今后再有恃强挟长,朋谋胁制,不守家法,为圣门之垢者,尔即指名具奏,国典俱存,必不轻恕。”

孔贞干:(嘉靖)三十二年,上疏说“族属日繁,家范扫地,往往违度干纪,无以仰称朝廷崇重至意”,明世宗嘉靖皇帝颁发敕旨给孔贞干:“惟我祖宗列圣,稽古右文,崇儒重道,于先师孔子特隆象贤之典,其大宗之裔锡嗣封,承奉祀事,统摄宗人,其支庶之众亦加优遇,肆朕率循旧章,恩利益至。顾族属既繁,哲愚非一,往往干犯国宪,有玷圣门。兹特敕谕,令尔贞干督率族长、举事,管束族众,俾各遵守礼法,以称朝廷嘉念至意。尔宜修德谨行,以身先之。如有恃强挟长、朋谋为非、不守家法者,听尔同族长查照家范发落。重则指名具奏,依法治罪。”赐予衍圣公按照家法管理族人的权利。

孔尚贤:嘉靖三十五年,孔尚贤袭封衍圣公。世宗专门给吏部敕文说:“孔尚贤着袭封衍圣公。族人等敢有欺害他的,许孔尚贤奏来治罪。你部里还行文与抚按官知道。”(明《阙里志》卷十五)并采用山东巡抚丁以忠的建议,命孔尚贤肄业国学。

衍圣公一职,在明初虽授二品,但是却享受正一品的待遇、重大朝会位列文武百官之前;特别是自孔彦缙以后的历代衍圣公,都是当朝一品,在曲阜响当当的土皇帝的待遇,怎么还会受到族人的欺侮?而且,明代前后有几代的皇帝曾经多次下旨,族人不得“恃强挟长”欺侮衍圣公,怎么会屡禁不止呢?是什么样的族人有这么大的威权和势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