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子,看到一篇文章:《胡豆儿香》说的是汉中胡豆的事,看到这篇文章,我想起以胡豆为原料的酱。胡豆,学名蚕豆,陕南和四川把它叫做“胡豆”,大概说这是张骞通西域,从外国带进来的物种。江南一带,叫做“蚕豆”,蚕豆成熟的时候,也是蚕上山、剥茧缫丝的时节。胡豆成熟,几近端午,端午过了之后是就是夏至,天才真正热起来,夏至过了之后,就渐渐入伏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来了,这也正是晒酱的黄金时节。
晒酱是考验耐心和技巧的事,外婆是晒酱的高手。小时候,每年几乎都能看到外婆把当年收下的胡豆,捡颗粒饱满的,淘净,剥去外面厚厚的皮,掰成两瓣,上锅煮,煮熟后,用面粉拌匀,摊在簸箕上,用桑叶、葵花叶或者其他宽大的叶子层层盖起来,上面在盖上一层小棉被,让它“生霉”。生霉需要合适的温度和充足的时间,几天之后,揭开盖在胡豆上的棉被和叶子,如果能看见胡豆上长了一层绿色的“毛”,说明“生霉”成功了,晒酱的第一步,这也是关键的一步。
把长了绿霉的胡豆晒干,用簸箕除去绿霉,晒干,就可以下酱了。外婆下酱很讲究。先年年用的一个耀州撇沿瓷盆,洗净,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是熬制调和水。调和水的原料有草果、小茴香、八角、花椒、盐,它们之间的配比,外婆已经了然于心,把这些调料加水煮好,然后放凉。
发过霉的胡豆放在耀州盆盆里,加入熬好的调和水,就可以晒酱了。每天太阳出来,酱盆端出去,太阳落山了,再端进屋里来,每天如此。夏天白雨多,雨水不能淋进酱盆里,遇见有白雨的天气,赶紧要把酱盆抢进屋里去。
盆里的酱,晒一阵子后,水分会蒸发,里面的胡豆瓣颜色逐渐加深,这时候又要加调和水了,还是老配方,加调和水后,再接着晒。
反复加过几次调和水,原来坚硬的胡豆瓣渐渐变得烂软,颗颗分离的胡豆瓣,渐渐融合在一起,颜色也逐渐变成褐红色。
最后一次调和水加过,酱晒到像稠稀饭,颜色是褐红色的时候,酱就做成了,一盆酱的晒成,几乎经历了整个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晒好的酱表面会留有少量的水,这就是名副其实的“酱油”,这也是酱的精华,外婆经常把上面这一层舀出来,装在罐子里让我们带回家。
晒成的酱,可以保存好长时间不坏,甚至可以保存到第二年的夏天。晒成的酱,可以当酱油用,味道一点不比现在超市里卖的生抽、老抽差。晒酱有很多讲究,除了雨水不能入酱缸之外,生水也不能混到酱里去,还有一个忌讳是酱晒得正热的时候不能搅动,否则酱就不能成功,就成了败酱。这应该是真的。小时候很调皮,一个姑姑家每年也晒酱。她家住在一个院子里。院子很大,兄弟分爨后,两家共用,她家晒酱的酱盆就放在院子天井的中央。中午天正热的时候,大人正在睡觉,小孩不睡觉的,我偷偷走进院子,四下无人,拿起放在酱盆上的筷子,把晒得正热的酱胡乱搅动一番,然后跑出院子,也没人发觉,几乎天天来一回。偶有失手的时候,大人在屋里看见了,大喊一声,我赶紧逃走。被搅过的酱,常常变成“败酱”,颜色发暗灰色,不像正常的酱那样的棕红色,味道也会发酸,外观也是烂糟糟的。后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晒得很热的酱搅过以后会变酸呢?这可能和微生物有关。酱的形成,与微生物的关系密不可分。表层晒得很热的酱,底层温度不会很高,如果突然搅动酱,会突然改变对温度有极强依赖性的微生物的生存环境,可能会使得微生物发酵的过程发生变化,从而影响到酱的口味、色泽。
最后一次吃外婆晒的酱,应该是二十多年前了。那年上大二,外婆得了肺结核,暑假回去看她。临走的时候,外婆给我装了一罐酱,很重。酱拿回去,放在宿舍里,寒假回家的时候,带回家,没吃完,第二年暑假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年的谷雨,活了105岁的外婆无疾而终,再也吃不到她老人家做的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