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王雅清王雅清自言自语2020-10-1014:53
那真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老父亲已归山数年,往事列列在目,斯人已远去,内心逃避很多年,一直不肯面对父亲已远去的事实,我一直在外生活,心里假装父亲还在家里呆着,上网,吸氧,看电视,读报纸,回家一推门,他还安静地在那里,叫我“小二,你回来了”。
小时候常常在家陪伴我们成长的人就是父亲,父亲沉默寡言,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一辈子与做官入党无缘,干脆老老实实,除了看书教书,连对外交际都没有。小时候,物资供应紧张,买肉都要肉票,供销社偶尔卖肉,挤得人山人海,少数民族地区,根本没有排队一说,我爸去买肉,常被人笑话,人家往前挤,他往后退,经常空手而归,几次下来,买肉的就是我妈,我妈身子骨虽然瘦弱,但是她做医生啊,缺医少药的地方,医生很受人巴结,她一出马,大大小小的人都要让她先买。我爸一个教书的臭老九,谁巴结他?所以,在我家里,我妈威风凛凛,堪称王中王。有一年过年,我妈不在家,我爸去买肉,第一个去,依然往后退,最后卖肉的看不下去了,叫“李老师,我给你留一个猪脚”,结果那一年,我们家过年只吃了一个猪脚。小时候我们常常跟着嘲笑我爸爸,一个猪脚也是嘲笑内容之一。小的时候觉得他没本事,长大以后才发现,这是一种多么难得的人生修养。
父亲虽然买不来肉,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妈出马,打不了场面,但是有关家里的温暖记忆,大多来自我父亲。父亲厨艺很好,烧肉很香,别人家的肉一买来就一顿干光,吃了就猛拉肚子,我爸会把肉烧好,烧干,分小碗放着,每天都可以吃一小碗。没有油,他会买山里农民采漆树籽榨的漆油,与供应的核桃油炼在一起,虽然有点黑乎乎的,但是味道很香。困难时期,很多人家只能白水煮菜,我们家厨房总是煎炸炒涮,香气扑鼻。我爸爸会粗粮细作,很粗带麸皮的面粉,玉米粉,别家要不烙饼,要不蒸难以下咽的窝窝头,我爸会用赶马哥做饭的铜罗锅焖蛋糕,特别香。
每到晚上,我爸会用旧报纸把煤油灯罩搽得铮亮,姊妹几个围着灯看书,一年级,我和我姐捡猪毛买连环画,看不懂就问他,他总是耐心回答。二年级,我疯狂地爱上阅读,我爸白天躺床上看小说《迎春花》,我扒在床下从后面翻着看,所以《迎春花》是我的第一本小说,就是在一年级暑假倒着看的,那个时代,基本没有书看,我家的这些书有两大箱,藏在床底下。我爸自己看,也让我们看,只是叫我们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在家看这些封资修的大毒草。
除了看书,我爸还特别喜欢玩,他下班放学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穿过街道,有很多人要打招呼,比较近,他能不走就不走,免得与人打招呼。另外一条野外的路,先走一段废弃的公路,再爬一个大坡,几乎没有人,杂草丛生,路边有一个废弃的房子和乱石头,据说有人在这里发现大蟒蛇。我爸经常从这里走回去,在草丛里逮一些奇怪可怕的大毛虫,天牛之类的虫给我们玩。还在石头下去翻蛐蛐,拿回家,养在盒子里,喂辣椒,孩子们喜欢斗蛐蛐,我爸自己也养,也跟我们斗。晚上,蛐蛐们叫个不停,我爸就说好听好听,很欢喜的样子,有一次我妈听蛐蛐叫睡不着,把我们的蛐蛐踩死,我爸的蛐蛐也不能幸免于难。第二天他跟我们继续去翻,小心地放在外面养。
我小时候穿我姐的旧衣服,一件红色灯芯绒的大衣,我穿着长,袖子也破了,衣服下摆还撕了一个口子,我爸给缝好,我不愿意穿,我爸给我讲列宁的大衣的故事,把这件破衣服命名为列宁的大衣。让我穿得高高兴兴,艰苦朴素还有成就感。
生活其实是很不容易的,特别是那个年代,一个出身不好的老师,只能小心翼翼,不敢乱说乱动,但是我爸爸热爱生活的情趣,把苦难的日子也过得诗意盎然。他的生活态度严重地影响了我们姊妹,我们爱美食,爱美景,爱旅游,爱读书,对苦难安之若素,对生命充满感恩,很大一部分来自父亲的陪伴和教养。我爸唱歌跑调却热爱音乐,师范里学过拉二胡,无师自通地学会吹口琴,也像模像样有点专业的样子,我小时候会唱样板戏,他会给我配戏,定调,9.13以后官方控制松了,批斗会也常常流于形式,单位里的人自己打柜子,打沙发,我爸会认真地在柜子边角上描画,给自己家的描也帮别人家描,上油漆,养养红茶菌,这些没有任何作用的技艺,那个时候叫小资产阶级的享乐主义,今天叫情调。我姐退休以后画画,非专业人士画得出乎意料的好,应该也是我爸爸的培养,四五年级的时候,我爸自己给她做画架,我姐绣花他还给做蹦子,培养了我的阅读和对文学的感知。我们都怕我妈,王中王一发威,大家噤若寒蝉,我爸是可以开玩笑的,他一发威我们就对他伸出舌头啰啰啰,他马上就自己先笑起来,举起的棍子也打不下来了。我爸也揍我们,但仔细想来,他揍我们大多是为了帮我妈教育我们的时候,他自己是很少生气很少打人的。有孙子以后,脾气依然好,每一个孙子都爱抚摸他的圆乎乎的亮亮的秃头,我儿子才学会说话就学我妈叫他“老懋康”,这个在那个年代看起来没用的人,陪伴了我们长大,甚至塑造了我们的性格。
汪曾祺写他的父亲,我特别有同感,我爸爸出身富裕之家,爷爷是读书人,他是独生子,受尽千般宠爱,中国的享乐文化培养的文化精灵可能就是这样,“百无一用是书生”,然而,这个百无一用中恰恰隐藏了生命本质的需要,也是最中国文化本质一面。西方文化追求知识,中国文化则选择生命,中国的哲学是生命哲学,宗教是生命宗教,艺术是生命艺术。所以中国最普及的学问是养生之学,可以说,中国文化就是以生命为本的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