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凡利短篇小说《魔人》闵凡利如蚁进入善州的那天,天正下着雨。雨很缠绵,极有耐心的下着。如蚁光着头走在雨里,手抚着腰间的寒冰剑。

如蚁踏上悬云山。来到了静心寺的门口。门大敞着,里面很空旷。如蚁心里一激灵。静心寺里有近千僧众,如今了无人迹。如蚁抬头望了一下天,天上无限苍茫。如蚁脸上滚下的是晶晶的珠儿。

静心寺里传来悠悠的筝声,和着雨声,很清苦,很凄凉。

弹的是《高山流水》,筝声弹得很老道,很有韵致,但筝声很苦,是那种寻不到知已无奈的苦。

寻着筝声,如蚁来到了一处草庵。庵建造得很简朴,只是用树木和柴草搭成的一个很简陋的住所,上书“去心庵”,与静心寺的雄伟壮观形成了一个极大的反差。门虚掩着。如蚁停下脚步,仔细地听。此时曲儿换的是《禅寺钟声》。

筝声很悠长很久远,又是那样的和平和安宁。如蚁感到了一种静。渐渐,如蚁感到了一种超脱。如蚁就感觉一种东西在心中发芽,那时,他觉着心中正在悄悄失去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是他的命。

如蚁暗叫不好,一按剑簧,寒冰剑从剑鞘中窜出,但青光只一闪,就被雨打湿了。剑便流下了泪。如蚁一惊,他发觉,他的剑不那么霸气了……

如蚁知道自己所以是老魔手下的一名出类拔萃的杀手,关键是他的剑霸气无比。他的剑还阴冷,即使是滚烫的血喷上,也瞬间化成冰片,凝在剑上。

筝声波澜不惊地止了。余声渺渺袅袅地飘,最后虚成了一片空白。如蚁抬头望着庵门,又看了看他的剑,他的泪不知不觉中流了出来。他觉得这样不好,就狠狠地咬紧了牙关,好在雨儿在落,即使有泪,也令人分辨不出。

庵内飘出一句话,来了,就进吧!我等你好久了。

如蚁把剑还入鞘中。剑龙呤一声,很是凄冷。如蚁一步一步踏上了台阶。每步都走得极有根基。如蚁推开庵门,一老僧背对着他。

老僧说,我知道你早该来的,没想到你来了那么久。

如蚁没有回答,只是站着,如一尊雕。

老僧转过身来,如蚁看清了,老僧慈眉善目,脸上都是笑,佛一样。如蚁不由地按了按寒冰剑。

如蚁说,我是杀手。

老僧双手合十,诵了声,阿弥陀佛。

如蚁说,你是我最后的一个。

老僧又唤了句,阿弥陀佛。

老僧长叹一声,没想到,我是你最后一个,这是我的福了。

如蚁说,我有一条规距:就是替我剑下的人做一件事。

老僧说,天色尚早,现在还不是上路的时候,陪老衲走一盘如何?

如蚁说,好!

老僧转身拿过一盘棋。棋是象棋。摆在桌上。

老僧问,执红还是执白。

如蚁冷冷地说,红或白对我无所谓,我是杀手。

老僧说,杀手最好个个见红。我想,施主还是执红的好。

如蚁没有吱声。

老僧说,那你就先行吧!

如蚁炮拉当门,说,那我就得罪了。

老僧看如蚁走的是急胜棋,就摇摇头苦笑说,施主,你燥心太盛,容易输的。

如蚁说,我无所谓输赢!

老僧并不跳马,而是先上象。如蚁炮打了当门卒,然后又出动了车。并把一炮沉入老僧的将底。待机而轰。老僧用的是守势,双车双马都围在将跟,只有炮来来回回地周旋。如蚁想方设法地攻入,无奈老僧守得铁桶般紧,如蚁攻不进去。趁这当儿,老僧的炮打了如蚁前沿上的兵,他的卒在车的护送下一个一个默默地过了河,过河后的卒子们排成了一条线,等如蚁发觉时,他大势已去了。

老僧望着门口,自言自语道,真正的将帅是兵。一个棋手不爱兵,他势必要输的!

如蚁抬起头望着老僧。老僧说,其实象棋根本不是争输赢的。他是一种悟。无论你怎样强悍,怎么赢了,但最终还是归于一种开始。一种轮回。

如蚁望着老僧。老僧说,盘上的个个子儿都是佛,他们都是生命。

如蚁说,我是杀手,我遇佛杀佛。

老僧说,施主,看来,你我的缘已尽了。你动手吧!

老僧端坐着,佛一样的笑着,闭上了眼。如蚁望着老僧,泪水不知不觉中流了出来。他扑腾跪下了,极虔诚地磕了一个头。

老僧说,施主,我是早就该归天的人了。说实在了,我超度了很多人,但就是没有超度我自己。施主,你来超度我吧!说完眼里便滚出了两滴又粘又稠的泪。

如蚁就凝视他的剑,剑是老魔给他的。老魔给他剑的时候对他说,记住,你只要接过这把剑,你就不是你了。

如蚁早就想拥有那把剑。剑是绝世的宝剑,象一条青龙,浑身泛着令人打颤的光。

老魔说,你要记住,剑是你的命。所有在剑下躺下的,都是该杀的。我们是在做善事。

那天,老魔环视了一下四周,问,你们谁去杀去心?四周的杀手都低着头,很孬。

众人都知道:凡是去杀去心的人最终都被去心给超度了。都剃发成了和尚。这是杀手们的耻辱。因为杀手有两个选择:或是杀死他人,或是被他人杀死。但剃发为僧,忏悔自己,那是杀手的奇耻大辱。

老魔环视了手下,哎了一声,那一声很凄凉,很痛苦。

如蚁上前一步说,我去!

老魔定定地盯着如蚁,好象沉入了一眼井里,很久,才爬上来。

老魔说,你不能去!

如蚁说,我是杀手!

老魔说,你杀不了他。

如蚁就看了一眼他的剑,说,我剑下只有该死的人!

老魔哈哈大笑,好,那我就只好成全你了!

如蚁双手一拱说,谢魔主!

老魔把如蚁叫到内室。老魔说,想知道我为什么杀去心吗?

如蚁说,佛魔不能同存。

老魔说,你只说对了一半,而真正的一半却是为你母亲!

如蚁不懂问,什么,我母亲?

老魔说,二十三年前,“去心”勾引你母亲,后来,你母亲为他死了。

如蚁没有直声。

老魔说,你杀不了他!

如蚁问,为什么?

老魔说,他是你父亲!

如蚁就看了看剑,在剑光里,如蚁看清了娘。娘在慈祥的笑着。笑得很亲切,很善良。

娘死的那幕如蚁记的清清楚楚。娘死的那天夜里,娘给如蚁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大致是这样的:

从前有个和尚收了两个徒弟,和尚是半路出家。膝下有一女儿。大徒弟和二徒弟都爱上了这个小师妹。可小师妹喜欢的却是比她大很多的大师兄。大师兄为人正直、厚道、心胸宽的能撑船。二师兄虽然待她很好,可小师妹就是不喜欢。后来,老和尚要圆寂了,就把小师妹许给了二师兄,旷世的武功传给了大师兄。小师妹起先不愿意,就给父亲说,她喜欢的是大师兄。老和尚说,我早看出来了,但是,不这样不行。不然二师兄会为你着魔的。

为什么?小师妹问,你就没想到我会着魔吗?

老和尚就笑了笑说,孩子,你的性格我了解,你不会的,但你二师兄他会。你大兄虽然痛苦,但他能忍。他是成佛的料理。我知道这样做是在牺牲你,可人活着不能光为自己,要为众生活着,要超度他们啊!

小师妹就看父亲的泪。父亲的泪很干净,水晶似的。她只好点了点头。

可小师妹恋着大师兄。天天在一块,痛苦就一天天增长,不知为什么,对二师兄她就是喜欢不起来,多少次她强逼自己,去爱二师兄,去疼他,去亲近他,去把心交给他。可就是不行,她很苦恼,二师兄也就苦恼。二师兄就恼起了大师兄。他认为:小师妹不喜欢他,全是因为他。

后来二师兄打算领着小师妹远走他乡,临走的头天,小师妹去找了大师兄。在大师兄那儿,她过了整整一夜。

当时二师兄没有说什么,可从那时起,二师兄就变了。后来二师兄就变成了一方魔头,他一心想杀死大师兄。无奈他功力不济,连去杀了大师兄三次,都败在了大师兄的手下。

小师妹后来就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小师妹一直想死,但为了孩子,她忍辱负重,她说她要对得起大师兄。

如蚁当时已懂事了。他就问母亲,那个小男孩呢?

那个小男孩叫如蚁。

什么?他和我一个名字?

对,他和你一个名字。

给他讲完那个故事的第二天,母亲就死了,母亲好好的,一点病也没有,说死就死了。但母亲交待他的那件事他永远没有忘。

如蚁现在才明白母亲所交待的事是什么,他如今明白了他是谁。他望着老魔,看着寒冰剑说,忠孝不能两全,我只有让我的剑替你回答!

命运真会捉弄人。从进入善州的那天起,如蚁就后悔了。他问自己:我为什么来呢?我可是来杀自己的亲生父亲……后来他平静了,他知道他是杀手。杀手是什么也没有的,只有剑下淌血的尸体……

从见到老僧的那一刻起,他象是被击中了,他虽然忍着自己,让自己坚强,可是他明白,这已经不行了,因为他下不去手。他明白老魔为什么不让他来的缘故。

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就跪下了,鬼使神差似的。是为老僧跪下的?还是为老魔?是为母亲?还是为他剑下的冤魂?如蚁脑里很乱,象团麻,象善州的羊肉汤一样纷杂。

如蚁望着剑,他想起母亲的那句话……

老僧就感觉青光一闪,他伸出二指,夹住剑刃,无奈剑锋太利。接着他耳边响起了一声塌倒。老僧睁开眼,看到如蚁已倒在身边。老僧慌忙抱起如蚁说,你怎能这样呢?

如蚁颤颤地叫了声,爹!

老僧的心一抖,老僧的泪就似断线的珠子,老僧唤了声,阿弥陀佛。

如蚁说,我终于叫了一声爹。

老僧什么都明白了,老僧泪雨滂沱,

老僧望着门外说,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呢?门外一声大笑。“哈哈哈哈……”一黑衣人已站在门口。

老僧问,你为什么这样狠心呢!

黑衣人说,我是魔。

老僧问,你也是人!人的良知呢?

黑衣人说,我不是人,我是魔!

老僧抬头苦笑说,师弟,我早已是无心之人了,你那是何苦呢?

老魔说,你虽无心,可你有情。我要绝的就是你这个情。

老僧又唤了一声,阿弥陀佛。

老魔说,我让如蚁来杀你,临来之前,我将真相告诉了他。

老僧叫了声,阿弥陀佛。

老魔说,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把真相告诉他。

老僧说,你有你的道理。师弟,回头是岸!

老魔说,你知道的,你不说!

老僧念了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老魔说,收起你的把戏吧!佛是什么,你认为佛是伟大的吗?佛是浑蛋。

老僧说,你心魔太重,你已走火入魔了。

老魔说,我是魔!说完哈哈大笑。然后接着说,我知道如蚁不是你的对手,但如蚁是你的儿子,是你和翠花那个荡妇的儿子。二十年前,你和翠花这个浪女人的孽种。翠花死了,她死得好。如今,你的儿子也死在你的眼前了,哈哈哈……

老僧又唤了声,阿弥陀佛!

老魔说,你为什么不给你的儿子报仇呢?

老僧说,我乃已无心之人,恩恩怨怨已如烟云,况且我去日已近,不想双手沾上血腥。

老魔说,怎么,你真是这样没点人味吗?

老僧说,我乃方外之人,心中只有佛。师弟,一心向佛吧!

老魔暴跳如雷,你向我报仇啊!

老僧说,仇,何是仇,我眼中只有空。

老魔说,如蚁可是你的儿子啊!

老僧反唇相讥说,施主,如蚁也是你的儿子啊!二十年的养育恩啊!

老魔象被击中了,他说,对,他是我的儿子,是我最疼爱的儿子,但是,为了杀你,却死了。却在你跟前死了。

老僧说,佛超度他到净土中去了。师弟,放下屠刀吧!

老魔说,我为什么要放下呢!你认为你的佛就是那么地正确吗?告诉你,你也是魔。活在世上的人都是他妈的魔。

老魔疯狂了,他说,想知道咱们为什么是魔吗?老魔知道,非得用这种方法来对付老僧了,不然他得输,他已输半辈子了,不能再输了,再输,他输不起了。老魔就告诉老僧:起初,这个星球在没有人的时候,空气中飘荡着很多泡泡,里面装的是追求和希望,人们都叫它们为“欲”。后来人出现了,就象戏台上人登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了,每个人出场的时候,都抓住了一个“欲”。并把它们充实到自己的脑子中去。只有这样,人们活的才有意思。才能走完自己的路。有的人抓住一个,强壮的人就抓住一把。只要抓住这个泡泡般的东西,人就变成了魔。

老魔说,我承认我是魔,可你去心之人难道不是魔吗?你抓住的是“佛”。你为之去参悟去苦想,你就变成了魔,我们都是他妈的魔。我们之间没什么区别,没有什么对错,对错是相对成功而言的,成者于候败者贼,所以说,我要的只是成功。

老僧说,阿弥陀佛,听你一席话,我算明白了。

老魔说,你什么也不明白,你如果明白还当什么和尚?你觉得你为之捍卫的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吗?是玩笑!

老魔说,这个世界根本就没真理,真理是长在强者嘴上的。是长在我老魔嘴上的。我也知道我做的过火,但我做的成功,没有人敢说我的错,说我的错他们就得死!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谁最浑吗?告诉你,就是你苦心超度的佛,就是你一心想成为的佛!

老僧说,你已彻底成为魔了。不可救药了,阿弥陀佛。

老僧哈哈大笑一声,说,咱们都是魔!在你眼里,我是魔,而你在我眼里,也是魔。谁做的对,谁做的都不对。只要他心中有欲,有想法,他就永远做的都不对!

老僧说,阿弥陀佛。

黑衣人说,你想清白?你永远也清白不了,你们和尚最虚伪,就说你们清规戒律中的最重要的一条:不许杀生吧,你们哪个没双手沾满血腥?人是生命,种子、蔬菜难道不是吗?野菜果子难道不是吗?你们活的最苦最累最不真实,你们既是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所以说你们都永远只是和尚而成不了佛!

老僧听后长呼一声,阿弥陀佛!

老僧说,师弟,正因为万事皆错才是空。所以我才一心贩依。你为什么给我说这么透呢?你要知道,什么一透就没意思了。说实在的,你若一心向佛,你还有救的。

老魔仰天大笑,这是一个群魔成乱舞的时代,咱们都是魔,你知道你手下的众弟子吗?一夜之间,我都给你瓦解了。他们都有欲,我就给他们各自需要的东西,权、钱、女人、旷世的成功,他们在你这儿压仰得太久了,所以那些东西就紧抓不放。

老僧的泪长长地流了出来,说,师弟,我千方百计想给人们留下一点可归附可信赖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让我给下来呢!人活的太苦了,他们没有寄托、没有向往是活不快乐的。你知道快乐吗?

老魔说,收起你的假惺惺吧!人只要有欲,他就永远快乐不了。

老僧说,不,人们能快乐!只要一心向善、向美、向真。就一定能获得快乐!

老魔说,那是谎话。你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老僧唤了声,阿弥陀佛!然后,自言自语道,我该走了,我真的该走了。

老僧坐化了。

老魔哈哈大笑,说,我终于打败了你,我终于打败了你!老魔扶起如蚁,忙往他嘴里塞进药丸,但如蚁已无动静了。

老魔看着老僧看着怀里的如蚁,泪稠稠地流了出来,他知道,他赢了,可他什么也没有了,他想不明白,难道赢的只是空吗?

老魔望着如蚁,又看了看老僧,老魔知道该做的他都做完,他只觉脑中一片茫然,心里一片空白,从来没有的空白,在那一瞬,他觉得自己真虚,就象一个空洞。他猛然感觉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了,真的,儿子没了,对手没了,希望没了,目标没了,什么都没了。

老魔就哈哈地笑了,笑得很空茫、很凄凉。笑着笑着,他想起了小师妹,他仿佛看到了小师妹那双忧郁的眼睛。他太爱那双眼睛了,爱的发狂,爱的着魔,正因为爱,他不希望小师妹再看别人。这回,小师妹没看别人,只是望着他定定地看,苦苦地看……老魔知道,那是小师妹在唤他呢!他明白,他该走了。

老魔就又笑了,笑着笑着倒在了老僧的身边。

如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晴了,如蚁看到了两具尸体。老僧佛一样的笑着。老魔也是笑着,看样子,他的笑很痛苦。如蚁摸了摸脖子。他发现,他的脖子上剑口已经结疤了。

如蚁就跪在了两个人的跟前,磕了两个头。

后来天晴了。

再后来,静心寺里又响起了木鱼声,那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非常俊秀的和尚,在敲着木鱼,诵经。

作者简介:闵凡利,现为山东枣庄市文联专业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二级作家。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枣庄市作协副主席。先后在《当代》《天涯》《大家》《北京文学》《散文》《小说月报原创版》等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二百余篇,散文一百五十余篇,计280余万字。中、短篇《死帖》、《解冻》、《三个和尚》、《神匠》等100余篇分别被《中华文学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报刊选载;小说《死帖》、《真佛》被拍摄成电影;《冬日的散步》《带伞的日子》被拍摄陈电视散文。作品曾获"吴承恩文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等省以上文学奖三十余次。出版长篇小说《人民公仆》《紫青春》,中短篇小说集《心中的天堂》、《皆大欢喜》、《一路莲花》、《找啊找啊找啊找》等十三部。《像桃花一样胜利》等十余篇作品被选入全国各省市初中、高中试卷试题;有200余篇作品被收入到各种年度选本。系山东省首届齐鲁文化之星,山东外事翻译学院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