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气盛的时候,喜欢教育厨子。把服务员叫过来,请她转告厨师某道菜做得不对,哪里不对,然后施施然坐等,妄想着大师傅过来道谢或者交流,结果当然是纯属胡扯。老于世故之后自然明白,人家在后厨只骂我一人不株连家属就算不错了。我想我是中老先生的毒有点深。

梁实秋《雅舍谈吃》讲他幼时在东兴楼因上菜慢而举箸击碗,其父急止之,称被柜上听到立刻就要安排当桌跑堂的表演卷铺盖走人以表歉意。文中梁先生还来了句“当年北京大馆风范如此”。我这病根大概就在这儿,光记住“风范”了,没留神还有“当年”俩字呢。

梁先生写这话的时候是上世纪中叶,到我这早就是“当当当年”,就更别惦记什么旧京大馆风范了。东兴楼是老北京八大楼之一,我至少还赶上了这批老字号靠谱时期的尾声。二十来年前我在东直门内办公,东兴楼就在公司门口,没少去。那时至少还能做到一半名菜不掉链子,干烧鳜鱼和糟溜三白是很好的。老北京的饮馔业喜欢凑“八”字,计有八大堂、八大楼、八大春。我不大相信饭馆的每一个类目里,都会不多不少有八位大佬,几十上百年既不会多一位也不会少一位,威虎山还收老九呢。所以这个八大什么别按现在的榜单理解,更类似于米其林的星,就是个品质认证。

八大堂是金字塔顶,属性是大饭庄子。必得几进跨院带有戏台,只做堂会宴席,不做日常散座,相当于如今的会所。八大楼和八大春是次一级的存在,也是很高端的业态了。八大堂与八大楼几乎都是鲁菜,像东兴楼就是鲁菜里“烟台帮”一路,属于胶东系,所以我不会跑去要求糖醋鲤鱼和九转大肠,那是“济南帮”一路的。民国以前,北京场面饮馔的主流必是鲁菜,其他菜系完全没有上位的可能,“致美楼”岁数最大,明末清初就有了,但从姑苏菜改为鲁菜才跻身八大楼。

鲁菜在清季的庙堂地位,常被吃着自媒体信息奶水长大的人吐槽。互联网时代造就了新的“造反有理、革命无罪”自豪感,社交平台上大旗猎猎,分明写着两行字“我负责质疑,你负责求证”。没事,我本来就有考据癖,我态度还好,我来求证。

只要人类还没有被AI拿下,那一切事情就都会在人的逻辑下发生、发展,我们研究历史很大程度上就是逻辑复盘。某一菜系在某个地方的某一时期占统治地位,肯定是因为最有话语权的一批人喜欢它,换成经济学语言就是市场主体选择了它。当时北京的这批人肯定就是有地位的旗人。清朝再怎么标榜汉化,核心权力属于满人是必须守住的红线。因此即使不停地有全国各地的汉族牛人来到北京,真正的话语权也还在内城的满洲贵胄手里。政治话语权就是资源选择权与分配权,因此即使汉臣来自五湖四海,他们的习俗和喜好也成不了市场主流。二百多年来,南腔北调的官员进入北京,北京也没有融合出一种新的官话,反而这些外省籍官员的子孙后代都成了一嘴京片子的老北京,就是这个道理。一个反证就是不远的天津,淮军驻守天津卫跟当地就融合出了独具风格的新方言天津话。菜系的道理与此完全一样,旗人老大们喜欢鲁菜,北京的饮馔C位就只能是鲁菜。

旗人老大们喜欢鲁菜,首先肯定是因为同属北方体系,味蕾的审美逻辑相同。其次是最基础的一个原因,鲁菜是难度很大,很上台面的。鲁菜擅烧、扒、熘、㸆、炒、焖、烩,以油为主要传热介质,喜用糊、芡锁水,善于调度油温炸料以获得不同口感,极度重视灶口火候,创造性地以碗汁快速调味,成品多讲究汁干味浓、明油亮芡。江南、闽粤之人现在看鲁菜,以其既无特别难得、贵重之食材,又不见极耗心力、时间之方法,再少武学炫技般的刀工而小觑之,进而质疑鲁菜菜系之首的地位。殊不知鲁菜本源博山与孔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中国饮馔总则就出于斯。孔府吊制高级清汤的过程和最后的三萃法,已是底汤制法的顶峰,“清汤燕菜”的格调远超一锅高级杂烩的佛跳墙。至于旺火上颠爆、裹芡数下就出锅的熘、炒,简单中才含着大难度。要知道清宫御膳旧膳食档里,名气极大、最考较手艺的正是源自鲁菜的四大抓炒。

这种难不在于某个核心难点,而在于处处关键、步步惊心,且一环扣一环的点都得基本功、悟性和感觉交织起来才能保证。是以厨行早有言“川菜4年能出师,鲁菜无10年、8年功不可”。如鲁菜名品焦熘肉片,材料不过猪肉,但从第一步开始,步步都是差一点就全菜over:

切大片,不可薄亦不可太厚;几种味料腌肉给底味,每味多少看经验;淀粉加面粉分次加水调半稀糊,糊稀了下油锅就脱浆、稠了抓不匀浆炸不出口感;肉片抓浆,手法利索会用力才会匀,封油备用;起半锅油依次入料炸,油温低了直接糊底,高了肉片不嫩,怎么叫不高不低靠眼睛看;捞出控油,开大火升油温,升到七成投入凉了一会儿的料,高温大火炸到金黄带焦意捞出,至于什么叫带焦意自己体会,反正没到成菜就没有焦酥口感、过了就成了焦糊;提前兑好碗汁,内容比例特别是醋和水淀粉的量跟画写意画似的;锅中油倒出留点底油,倒入碗汁迅速粘稠起泡,入肉片颠锅数下均匀裹上芡,加点熟油出锅;如果碗汁的芡稀了,盘里见汤,此菜over;芡稠了,扒在肉片上一坨一坨,此菜over;碗汁里醋少,只有咸味,此菜over;醋多了明显泛酸,此菜over。

世人只见厨子最后颠勺那十几秒,好快好简单,哪知道前面这些难。处处都要讲章法、量度,哪怕只是一处不精纯,到最后烈火翻滚的十几秒就瞬间大势去。这简直就像君子的养成,多少年中庸养气,修得心性纯净,遇大取舍方才立身正、不失足,这些大取舍哪个不像最后颠锅的十几秒,刹那定黑白、奸恶。中国事,小术存大理,鲁菜出孔孟之乡,其内涵有其源。我做扬州狮子头,虽至繁但从不失手,做焦熘肉片,十失三、四。

鲁菜以其难,事实上执北京传统饮馔牛耳至今,虽然已经不再是纯纯的C位。但八大楼之类老字号的退位倒是真实的,虽然在现实中它们比过去更为气派豪华,不过基本已是智商税征收点了。原因多数还在鲁菜之难,同时韭菜还多得一眼不到头。倒是一些崛起一、二十年的新名店,通常以烤鸭为主角,但会有说得过去的鲁菜。

民国立,满洲贵胄拱手让出政治话语权,也就等于鲁菜要拱手让出一部分市场地位。1912年,孙大炮礼让袁项城,袁就任民国大总统,首都定于北京。袁某人总要做些姿态优抚南方革命势力,于是大批南京选出的国会议员北上入京,成了政治舞台上的重要力量,与袁大总统分庭抗礼了好一阵子。这批人籍贯以江浙为主,北京就迅速沿长安街出现若干经营淮扬菜的高档饭馆,且大多名中带“春”字。很快八大春定版,淮扬菜开始成为北京饮馔的一极。这种政治话语权带动某菜系进京,实在是颠扑不破的规律。袁世凯当国,河南菜扬眉吐气,北京崛起了豫菜名店厚德福;建国后,湘菜馆曲园酒家乃名声大噪,后又出名店马凯;开国元勋多川人,则又创出川菜名店四川饭店、峨眉酒家、力力餐厅。但说到底,还是不至于能撼动鲁菜在旧京植下的根基。

北京或许是有京菜的,但肯定不存在一个京菜菜系。

一个菜系的形成需要众多条件,其中有两个最为基本的要件,一是要有足够长的时间做积累,二是要有一个具备强大融合力的文化系作为精神核心,如山东的孔孟文化系、江苏的太湖文化系。清以生女真后裔起关外,本无成熟文化体系,又以捡漏得天下,突然进入了成熟的汉文化大体系怀抱。清代的北京,还是以强大的汉文化融合弱小的满洲文化,而非相反。因此在饮馔上就必然还是在鲁菜的范式模型里,发展不出独立菜系。满人带给北京饮馔的直接元素只有两个:一个源自满人的烧燎白煮,后来出现了代表性的“砂锅居”;一个源自满人征服蒙古学来的铁盔煮羊肉,后来发展出以涮羊肉为代表的满洲火锅。

因此,北京的饮馔应该视为鲁菜的一个特殊分支。除去民国后出现的淮扬、川、湘、粤等外埠菜系和小吃体系,旧京的饮馔业由三条腿支撑起来,一条是鲁菜馆子,一条是涮羊肉(含烤肉系统)和烤鸭为双主角的专项馆子,另一条是教门菜馆子。

教门菜即清真菜,北京人也俗称“回民馆子”,按清真教义制作菜肴饮食的饭馆。当然,回民馆子并不是只有回民才能去吃,汉人随便去,但在人家那里嘴上要有把门的,一些宗教禁忌的话是不能说的。事实上,经营清真菜的大馆子从规模到地位和八大楼也没什么区别,也属于老北京高端饭庄。

清真菜指的是在清真教义下选择食材制作的菜肴,而非真正形成了一个菜系。各地的清真菜确实有一些共同的特征,比如主肉类一定是牛或羊,比如油炸类的面食比重较大。但各地的清真菜都融入各自所在的菜系特征,基本按着当地菜系的逻辑发展,都应该视为当地菜系的一个清真分支。西北地区的清真菜和京、津地区的清真菜就绝对不是一种概念,因为烹饪理念和烹饪技法不同,来自于两种饮食文化。北京的教门菜更是如此,它的烹饪技法基本来自于鲁菜,以扒、烧、炒、炸为主,它的很多名菜都可以从鲁菜里找到源头或影子,最大的区别通常只是将猪肉换成羊肉或牛肉。至于无宗教禁忌的食材,比如鸡、鱼、虾、豆腐之类,北京清真馆子做法和鲁菜馆子几无二致。

但是在北京要吃到好吃的牛、羊肉就必然要去清真馆子,毕竟术业有专攻,人家在牛、羊上的浸淫和心得是远超汉民的。同时,都是国营了的老字号,清真馆的“堕落”速度明显低于老八大楼、八大春们。如今到老字号清真馆,肯定达不到以前的水准,但比起他们的鲁菜、淮扬菜同行们还是靠谱得多。比如烧羊肉,白魁老号以它为号召,虽然现在比之十几年前已经退步,但幅度尚可接受,至少还是烧羊肉,没有让这一道北京羊肉菜的巅峰之作精神消失。这就比老字号鲁菜馆里,芙蓉鸡片、九转大肠们物理存在而精神消亡强得多。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清真菜毕竟有着一重教义的监护,信仰多多少少能够抵挡一下不古的世风,虽然不知道能抵挡多少、抵挡多久。

我说京菜是可能存在的。作为不断接受移民,并因此接受不同文化在此融合的城市,在鲁菜、教门菜、旗人饮食甚至河北饮食的交互作用下,北京确实鼓捣出来一批独特的东西。我们不说小吃,那是另一个博杂的体系,我们就说菜品:芥末墩、乾隆白菜、麻豆腐、炸咯吱、豆酱等。这些菜有一些共同点:好像都不是什么大菜,但摆上正经席面也不违和;对于北京以外的人,它们多多少少都有点奇怪,或是原料或是做法或是味道。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特点,它们是可以被称为京菜的。我甚至觉得他们必须被称为京菜,因为它们的气质就跟地道北京爷们一样一样的:您千万别拿我当个人物,我真不是什么人物,但把我摆台面上我还真不怵任何人物;我就这么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头,就这么个超出别人认知但又没出大框的路子,您爱看得懂看不懂,爱看得惯看不惯。

所以,大概我也是盘京菜。比如都写到这了,明明题目叫“雅吃”,愣是一个“雅”字没说,这是文不对题了吗。雅不是宫廷瓷碗、古筝伴宴装出来的,回头一块吃饭,您吃我聊,您边吃边多听我说,吃就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