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约瑟夫·艾迪生先生曾说,好的文章来自自然而不显白的情感。对好文章来说,这个定义最为恰当、明了。
批评理论中讨论最多的话题莫过于写作时如何达到质朴与精巧的完美结合。因此,为了避免范围过大,这里仅就此类问题提出一些一般性看法。
我的第一个观点是,虽然质朴与精巧都应避免过度,而且应当钻研所有作品恰当的表现方式,但表现方式并非限于一种途径,而是有相当大的自由度。对于这方面,我们不妨想想蒲柏()与卢克莱修之间的巨大差距。他们似乎处于精巧与质朴的两极,诗人可以纵情挥洒于这两极之间,而不会因过度而受到任何指责。在这段距离中的所有位置或许都有诗人,他们彼此不同,但每一位都以自己独特的风格和表现方式赢得了人们的赞佩。高乃依和康格里夫()在作品的机智与精巧方面比蒲柏略胜一筹(若可以将如此迥异的诗人放在一起比较的话),而索福克勒斯和泰伦提乌斯要比卢克莱修更为质朴,他们似乎脱离了那些最完美的作品所运用的表现手法,而在与此相对的特征方面有过度的嫌疑。我认为,在所有伟大的诗人中,维吉尔和拉辛最接近质朴与精巧的中点,离两端也最远。
我的第三个观点是,相比过度质朴,我们更应警惕过度精巧,因为过度精巧更缺少美感,也更危险。
巧思与激情完全互不相容,这是一条铁律。当情感被调动起来时,就不再有想象的空间了。人的心灵有其天然的限度,不可能同时发挥其所有能力。一种能力占据优势,其他能力的发挥空间就会限缩。因此,所有描绘人物、行动和情感的作品对质朴的需求都要超过那一类表达反思和观念的文章。由于前一种手法更引人入胜,也更具美感,因此,人们可以放心地将质朴一极置于精巧一极之上。
我们还可以说,那些我们最常品读、每个趣味高雅之人都烂熟于心的作品,在褪去优雅的措辞和内容的和谐之后,都具有质朴的特点,而且思想并无出奇之处。倘若文章之所长在于巧思,那么它可能会在一开始给人启发,但再次阅读时,心灵就会预料到其中的思想,而不再受其影响。当我读起马提雅尔(Martial)的讽刺诗时,只消读一行就能想到全诗的内容;我也不喜欢回顾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但是,罗马诗人卡图卢斯(Catullus)的诗歌,每一行、每个词都有其优点,他的作品我百读不厌。考利的作品读一遍就够了;而我即使读了五十遍帕内尔,仍旧觉得像第一遍那样有新鲜感。此外,书如同女人,衣着和举止有几分朴素,要比浓妆艳抹、气质和服饰浮夸更迷人;后者让人眼花缭乱,却无法为之动情。泰伦提乌斯犹如一位谦恭羞涩的美人,我欣赏他的一切,因为他从不假以辞色,他的纯洁和天然虽然给人的印象并不强烈,却相当持久。
然而,由于精巧缺乏美感,所以它是更危险的一极,我们也最容易深陷其中。倘若缺少极度的高雅和得体与之相配,质朴就会显得沉闷。相反,机智与别出心裁的斑斓色彩却有令人惊叹之处。它会深深打动普通读者,使其误以为这是最困难,也是最出色的写法。昆体良(Quintilian)说,塞涅卡的作品充满了“令人愉悦的缺陷”(abundatdulcibusvitiis);正因为如此,这样的作品会更加危险,也更易扭曲青年和轻率之人的趣味。
需要补充的是,当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要警惕过度精巧,因为在学术取得一定进步,各种类型的作品中都出现了杰出作家之后,人们更容易陷入这一极。力图用新奇取悦于人会使人们远离质朴和自然,使他们的作品也充满矫揉造作和浮夸的修饰。正因为如此,阿提卡式的雄辩术才退化为亚细亚风格。因而,克劳狄一世和尼禄时代的趣味和天才远不如奥古斯都时代。似乎在今天的法国和英国,也出现了类似的趣味退化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