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采煤工待遇丰厚。视觉中国/图
山西人的生活离不开煤，过年拉家常也落不下这个话题。
赵孟和我是同村亲戚，今年32岁，每年过年都会和我讲起他的矿工生活。大专毕业后，他一直在井下工作，一干就是8年。本就一米八的赵孟，如今腰身浑圆、腹部凸出，厚重的手掌长满了老茧，早已不是那个曾经的青涩少年。
在我们的老家朔州，愿意下井的一般是家庭条件不好，没正式工作，又想赚些快钱的人。赵孟是家中老大，他还有两个弟弟，供三个孩子读书已经掏空了这个农村家庭的积蓄。他从小受够了没钱的苦，一毕业就想着去矿上挣钱。
赵孟是矿井一线的采煤工，待遇实属丰厚，每月光到手的工资就有两万多元。八年间，他全款买下市里的房子、车子，手头还有八万多元存款。现在就差一个老婆。
年前的一次相亲，让他有些扫兴。女方是一家私立高中的老师，一听他是井下的矿工，很快没了兴致。像往常的很多次相亲一样，他留了对方微信后，再没有了下文。
“行就行，不行就拉倒。”赵孟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自己起码是国有企业的正式工，还缴纳五险二金，工资是对方四倍。“你觉得山西除了下井，做啥能赚这么多？”
井下矿工往往被认为是高危职业。即便赚得多，很多人也不羡慕，认为这些钱“都是命换来的”。老辈的煤矿人中流传着一句话，“四块石头夹一块肉”，形容井下矿工的危险无处不在。
在赵孟看来，现在的井下作业安全很多，都是机械化采煤，大型的支护基本能确保安全。“出事故大部分都是矿工没有按照标准操作造成的，下去之后多听听老人的意见，机灵一点，但毕竟是下井作业嘛，跟露天矿没法比。”
2023年3月28日，中国煤炭工业协会曾发布一则数据，2012年-2022年全国煤矿事故总量由779起减少到168起，下降78.4%；死亡人数由1384人减少到245人，下降82.3%；百万吨死亡率由0.374减少到0.054，下降85.6%。十年间，在煤矿工作的危险系数已经大幅下降。
矿井下分不同的工种，有综采、探水、运输、掘进几个分队。赵孟所在的综采队主要负责采煤，属于矿井的核心力量，工资最高，但工作条件也最恶劣。割煤机开动后煤尘滚动，五米之内看不到人。煤尘浓度太大会爆炸，因此机器开启前必须进行喷雾、通风。
采掘时，矿工之间听不到对方说话，人出来从里到外都是黑的，所以矿工一般都有职业病——长期听力损伤和矽肺。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刚从矿井出来的自拍，白的发亮的牙齿叼着一只烟，配文“鼻子不通，烟从鼻孔里冒不出来”。
矿工每天的实际工作时间往往超过十个小时。一路坐矿车加步行到工作地，基本都是一个多小时，天天往返路上就要2-3小时。矿工一出矿井，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洗换衣服。煤是油性物质,一般的肥皂和沐浴露无法清洗干净,需要去油力强的洗洁精才能将身上的污渍洗掉。
看似一份危险的工作，想要“入门”却并不容易。
李如是我的小学同学，本科毕业后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家里最后托人花了7万元帮他成为一名井下的“皮带工”。矿区的裙带关系比较复杂，不乏“矿二代”“矿三代”。没有过硬的关系，就要拿金钱做交换。“每个岗位都有对应的价码。”
买工作花的钱，都想着能在岗位上尽快捞回来，因此矿区极易滋生腐败。
日常监管漏管失控，也给煤矿生产带来了潜在的安全隐患。李如回忆，逢年过节，本地的应急局、能源局进行安全检查，检查人员甚至都不下井，基本上是“来一次吃一次”。安全检查也多是浮于表面、走马观花，矿井“三违”现象不能得到排查。“顶多报一些小毛病，无关痛痒，罚个几千块钱。”
发生死亡事故的矿山，一般都要停产整顿，验收合格后方可恢复生产。另外，矿长连带当地相关部门都要被问责。所以矿上往往希望瞒报死亡信息，选择和家属私了，“一人（赔偿）300万元，一般家属也就接受了”。
死亡瞒报之风今年开年明显被扭转不少。赵孟说，他所在煤矿的县区2024年1月初共发生5例井下运输导致的死亡，县里要求所涉煤矿全部停产，还组织全县井下作业的矿工学习了半个月。“以前是不通报，现在是事故不敢不通报，瞒报要坐牢。”
我问赵孟，是否打算一直在矿上工作。他笑着说，矿工在井下作业时间一般不能超过15年。另外，他所在的煤矿还有10年左右就要采完了，想干也没煤了。
“如果在地面上有一份月薪五千块的营生，我现在就想换。（年龄）不小了，得赶紧找个老婆。”
（为保护个人隐私，赵孟、李如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赵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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