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眼,是衙门催收租税的差役。有一天,张大眼五更天就起床,兴冲冲进城缴纳所收的租税。早晨清风习习,非常凉爽。当时正值酷暑,张大眼走到秋稼湾时,太阳渐渐升起,燥热难当。张大眼看到路旁有一户人家,茅草房大门紧闭,房主人还在酣睡。房前搭着荳花棚,荳花蔓攀爬到了光秃秃的柳树桩上;荳花棚下有两个石凳,干净整洁,石凳上的露水还没有干,大眼用布巾擦干露水,就坐在石凳上打火抽烟,就便休息。突然听到荳花棚上传来唱歌的声音,声音很小,就像秋蝉嘶叫的声音。侧耳细听,唱的是:“郎在东来妾在西,少小两个不分离。自从接了媒红订,朝朝相遇把头低。低头莫碰荳花架,一碰露水湿郎衣。”大眼惊骇诧异,在四周细细查看,原来是一个大约两寸长短的木头雕刻的婴儿,粉色的脸,朱红色的嘴唇,眉清目秀,笑容可掬,在荳花蔓上跳来跳去;木雕的颈子上系着一缕头发,而这一缕头发又系在棚隙之间的苇叶上,所以木雕孩童无法逃脱。大眼猜测这是樟柳神,一定是有法术的人歇宿在这里,把它系在荳花藤上吃露水。张大眼一向知道樟柳神通灵巧妙,能报告未来的事情,就扯断了系木雕的头发,举在手里,戴上帽子赶路。将要赶到城边的时候,手上的木雕不停地跳动,好像很不安定。大眼赶紧把它藏在斗笠里,它果然就安静了。这时就听到木雕小声念叨:“张大眼,好大胆,来捉咱,一千铜钱三十板。”叽叽呱呱念个不住。大眼预计税钱已经收够,没有挨打的理由,听到木雕的话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刚进城,恰好县令王公在朔望日这天到寺庙烧香,引路差役喝令行人让路。王公见张大眼慌慌张张,怀疑他是匪徒,命令随从抓住他按在地上,问他是谁。大眼心急忙慌,语不成句,喘息流汗。县令大怒,说:“一定不是好人,先打三十大板。”大眼趴伏在街上大笑。县令说:“打板子一定会疼痛,为什么反而大笑呢?”大眼回答说:“小人预先知道要挨三十大板,现在果然和预先知道的一样,所以才发笑啊。”县令婉转地询问原因,大眼详细地回说自己是催租税的差役,在路上捡到樟柳神预先告知自己要挨板子这些事。县令命令张大眼把神献给自己,大眼就从帽子里取出木雕孩童献上。县令在轿子里认真端详,知道它有灵气,立即命手下赏赐给张大眼一千铜钱,以安慰他受到的冤屈和责难。县令从此后升堂审理案件,一定把神像放在自己的官帽里,为原被告双方讲明曲直,就像自己亲眼目睹的一样。人们都争着赞扬县令像神一样英明,就像公堂上高悬的明镜,没有什么细微的地方照不到,却不知道县令的帽子里有一个樟柳神。县令去世后,成为本地的城隍,非常灵验。《樟柳神》的作者宣鼎说,有人从巫师那里买了一个樟柳神,希望神能预知过去未来事,没有想到这个神特别缄默,所报告的事情,不过是鸡鸣狗跳的繁琐小事,而且晚上伏在枕头上,呶呶不休,扰人清梦。问到重要的事情时,都回答说不知道。私底下问他为什么,樟柳神说:“害怕灾祸啊。”唉,鬼都惧怕灾祸,更何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