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事情是这样的,头天晚上,泽柱跟大先生在桥头拱手作别,便急匆匆的,转弯来到梁府大门口,正举手敲那门环,就感觉到身后有动静,还没来得及转头,腰间就给顶上了一个硬邦邦的家伙。耳朵边吹来一股热气:“别说话,点头就成!这里是梁府吗?”
“是,是的。”梁泽柱连连点头,顿时就觉得咯吱窝有些汗津津的。
“你们的管家怎么称呼?”
“五爷,梁五爷,”泽柱有些气短,语无伦次答所非问。
“不对吧,是叫大先生吧?”耳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顶在肋骨上的家伙也撤了。泽柱这才听得出来,跟他说话的是个女人。便稍微放下了悬在嗓门眼儿上的一颗心。
“大先生是大先生,都叫他罗百变。五爷是五爷,叫梁润初。”
“你吶?看你长袍马褂的,也是个人物,梁府里的,还是街坊上的乡绅?”
“账房梁泽柱。敢问,你是……”
“劳驾你给引见一下吧。”那女人没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在他的肩头拍了拍,很是随和的样子。
“没尿湿裤裆吧?”听完泽柱简短的叙述,大先生展颜一乐。的确是那个叫做水芹的行事风格,细致泼辣,刚柔兼济。
“那倒没有,”泽柱讪讪地笑了,窘迫的很。
说话间,就到了。小琪姑娘手中拿着个簸箕,像是在挑拣米里的砂子,又像是在等着迎候他们。大先生冲小琪微微颔首,“辛苦大姑娘了,”他轻声地说,“眼光灵泛些,特别是麒麟桥的南边。”
小琪咬了咬好看的嘴唇,不住地点头:“嗯,晓得了,大先生。昨个夜头,日本人就是坐小火轮过来的。得亏对面竹棚孙家老大,放倒了一排木头,乱七八糟的横在水头,鬼子给耽搁了一个多时辰,要不然……”姑娘伸了伸粉红的舌头,扮了个鬼脸。刚巧大先生家的大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他们身边,吐着长长的狗舌头,调皮的对视着小琪。三个人都会心的笑了。估计那狗,也在乐。只不过几个人都不明白狗的心情罢了。
午饭早已经准备好了,以防万一,就安排在灶间。一长溜的灶台后面,有一个地窖,那是用来置放山芋花生等容易霉烂的庄稼谷物什么的。其实,明里的,家里家外的都叫它‘山芋窖’。说的其实也没错,那的的确确也就是一个山芋窖,不过,离那山芋窖一庹开外的地方,还有一个地窖,上面用木板严丝密缝地掩盖上,再铺上麦秸稻草,上面置放一大块青石,供烧火做饭的人当凳子用,长年累月的,那青石板上面给砥磨的油光锃亮的。也不晓得究竟磨破了多少条兜裆裤子。就那青石板下的地窖,打灶间一直开挖到后院的菜园地,又向北,在那棵老柳树下掩着出口。好歹梁府的地势高,尽管紧挨着烔河,地窖里只是有些潮湿而已。饭桌安排在灶房,也说不上就十分安全,但至少吃饭的人心情放松一些,胃口可能也会好一些。
随便家宴式的,也不计较什么座次席位的。不过,照例的,梁东家还是端坐在面南的主人席位上,让水芹跟润初坐在主人的左手,大先生跟泽柱坐右手,打横的下座,本来是留着让还在后厢屋缝制衣裳的江裁缝,可江裁缝碰巧那天亲家要过来看他们江家的宝贝儿子江乘龙,打早就没过来。因为家里梁府上恰巧有这样那样的事情,也就没叫人专门过去请他过来。
都坐定以后,东家招呼各位用菜。大先生看了看桌面,看到好几道干菇之类的菜肴,有竹荪,猴头菇,茶树菇什么的。估计是水芹姑娘从山里头带过来的。席面上还有卤野鸭,红烧野兔,乌鱼(黑鱼)红烧雪里蕻,臭腌菜水蒸豆腐,米粉渣焦湖白米虾。
大伙儿都仿佛心里有事,没谁说话,只听的得各人的嘴巴砸吧的响。大先生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便收住筷子,问东家:
“这个卤野鸭,火头急了些,肉就有些老拔拔的,也没太入味。”一边说,一边抬头朝灶膛里头张望,怕是自己的话招惹得朝奉(厨子)不高兴。见东家没搭腔,便又说道:“还有一道野味,不晓得你们有谁尝过没有?酱烧黄狼子(黄鼠狼)。呃?”
东家这回抬起了脑袋,眨巴着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黄狼子?那不臊气吗?”显然是没吃过,没这口福。
“哪里,先抽掉肚子下面的臊筋。连带那玩意儿一同抽掉,”大先生觉得话说的有些粗,很难得的红了脸,因为毕竟有外客,而且还是女客在场。
“很好吃的,”水芹姑娘倒没在意,接口说道。见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着她,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啊,不,我是没吃过。我那些伙伴们吃过,我是听他们说的。”是哇,战火纷飞的,时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逮到什么就啃什么,哪里有那许多的讲究。
“敢问姑娘尊姓?”东家转了个话题。直到这时候,才面对面的直视着眼前的女人。昨夜,日本人像闻到血腥味的狗,一路追将过来,竹棚的孙老大,放倒一排木头,弄的山摇地动的,一时就拦下了日本人,街坊上的狗,也叫的连天响。偷这个机会,把水芹送到地窖中。日本人也是望风追过来的,没有拿着什么过细的消息,所以,也只是敲开梁府的大门,问讯了几句,在堂屋里前前后后的走了几趟,没有动手去搜查。毕竟,这里是乡绅梁府,地方的名门望族,日本人投鼠忌器,没准备大动干戈。
“姓水,就姓水,”水芹姑娘莞尔一笑,脸上现出粉红,有些腼腆的神态。身边的润初就有些迷惑,记得前阵子在皖南山里,眼前的这个女人,雷厉风行的一连串招式,把一个训练有素的日本人踹下了山梁。跟眼前的女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大先生接过话头,侧身问泽柱:“《百家姓》里,这‘水’姓,排第几哇?”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朱秦尤许何吕施张孔曹严华金魏陶姜戚谢邹喻柏水窦章云苏潘葛奚范彭郎……”泽柱有些口念心熟的,“第三十六位!”大伙儿都笑了。
“水姑娘可知道这水姓的始祖吗?”大先生问,一边看着水芹姑娘身边的润初。
姑娘有些忸怩的笑了笑:“自小漂泊江湖,没机会读书,也只是粗通几点文墨而已,让大先生见笑了。”
二十八
身边的润初,一直没有机会说上句话,这时候干咳一声,清理了一下嗓门,滔滔不绝地说道:
“水氏系出姒姓,明朝浙江省鄞县有水苏民,其先氏以禹王庶孙留居会稽,以水为氏,科第甚蕃。还有一说:水姓源于蒙古族,出自元、明时期,属于以部落名称汉化为姓氏。
源于回族,回族水氏,源出元朝设置的“回族水军万户府”,祖先原为西域撒尔塔人,属于以官职称谓汉化为氏,主要聚居于河南省的南阳一带。总的来说,水姓先人,居水浒以水为业,也就是以打渔为业,故而以水为姓氏。”
大先生赞许的连连点头。看来,这位管家五爷,的确是对身边的女子动了心思。脸上露出笑容,意味深长地说:“这回好了,先生就在你身边。不妨留下来多住一些时候,请五爷仔细地给姑娘开个书目,静下心来读几本书。在下不才,还是明白句读的,得空给姑娘圈点几篇文字,在所不辞,在所不辞的。”瞧他说话,倒有些酸溜溜的。
东家一直坐在那里,察言观色,见大先生问话问到点子上了,便眼睛一亮,仿佛来了精神。他一直在犯嘀咕,这种时候,不早不晚的,眼前的这个女人,夤夜登门,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啦。是想要干什么?肯定不是为了那点山货,肯定不是来串门的。来这里,是逗留还是常住?看来,常住的可能不大。那么是逗留,留多久呢?东家心里不踏实。
本来,他对润初的婚事很是着急,颇有心思称量一番眼前的这个女人,看看是不是配的上润初。就这几个时辰的察言观色,这个女人,嗨,怎么说呢,凭长相,那是没说的,圆润的脸蛋,细眉大眼,小而薄的嘴唇,高挑的个头,结棍的身子骨,言谈举止,都还算得体,都还差强人意。最主要的,是他发现,老五对这个女人,那是当真的动了心思。
可是,老东家总是一颗心半悬着的。总觉得有什么横在那儿让他心神不宁,如鲠在喉。那是什么呢?姑娘的一句话,刚好破解了东家心头的迷:‘漂泊江湖’,瞧她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几个字。可,那仅仅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江湖’吗?远非如此!那是刀山火海,枪林弹雨。刀尖上嗜血的日子,能有个安分的家吗?
再说这个老五,生性谆和,为人敦实,虽说一年也在江湖上走几趟,而且得心应手的,可那是机灵顺便,当然,也正是他老五脑袋瓜转的快,凡事都能应付一二。要不,这梁府偌大的家业,就让他一个三十不到的毛头小伙子扛着。他梁润泰放心!放心啦。可是,可是……眼看着身边的这对男女,老东家心中忐忑不安,真是忐忑不安啦。
老东家在胡思乱想着,水芹姑娘却一时没回大先生的话,正俯下脑袋,跟润初叽叽喳喳的嘀咕着什么。好半天的,才抬起头来,朝东家看了看,再冲大先生歉意地笑了笑,说:
“自打日前在船上与先生不期而遇,又承蒙先生出手诊治伤病,便打心中,拜下了你这位医道文章一流的先生为师了,”说到这儿,看了一眼润初,脸上不禁红了些,毕竟,一个黄花闺女,让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男人动手动脚的,虽然是救急行医,但这话说出口来,依然让人有些难为情的。
大先生随意地摆了摆手。东家也笑容可掬地回望着水芹与润初。
“大年前后,在江北有几单生意,焦湖上有些朋友,张罗着出手相助。所以嘛,假如梁老爷这里能安上一张床铺,能够将就几日的话,我是想过了年再走,刚好有时间跟着五爷和大先生读几本书。”水芹浅笑着,还调皮地冲五爷直眨眼。
“水姑娘能跟我们这些乡野村夫们一起过年,欢迎之至。老五,你看呢?”东家这是把球踢回来给五爷润初。
润初倒也爽快,说:“既然东家发了话,水芹姑娘也有意留下来,刚好我们手头上也有些存货,何不利用这大年前后给装点妥帖,等水芹姑娘的生意伙伴来,落地做成一笔生意,东家你?”
泽柱一直枯坐在那里,好像这场面,还一时轮不到有他说话的份儿。便顺着五爷的话,把眼光转向东家。东家冲他点点头,意思是要他说点什么,便眨巴着眼睛,好像是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
“也是,秋天收上来的板栗核桃等一应的干果,都做成了玉带糕,还有其他的糕点,土布棉纱的存货也还有一些,拼凑在一处,倒是不大不小的一单生意。”泽柱一边说,一边讨好地看着润初。润初回报以一个浅笑。(待续)
最忆是巢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