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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柳棉是赵清河的意外。

进死牢这件事是他跟三皇子萧昱一早谋划好的,为了稳妥,他连家里也瞒着,结果他娘就给他送来了这个意外。

那是他的第一次。

他从来讨厌在色中沉沦的人,就像他父亲,陷在后院一窝一窝的小妾里,让母亲冷了心,让祖父失了望,所以他们从小就用最严苛的礼法教导他,让他长得像个用尺子量出来的人一样。

在他心里,敦伦之礼是留给未来妻子的,那是对携手一生的人该有的尊重。

可赵清河开始做梦。

梦里有人兰袂褪香,罗帐褰红,诱他鸳衾谩展,浪翻红绉,情浓不知身何处。

每一张脸都是柳棉,每一个他都不是君子。

赵清河想,色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他才沾染,就学会了窥伺。

柳棉的行踪很简单,她家长辈病得很重,前半个月,她基本就是药铺家里两边跑,赵清河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请教相熟的太医,给她的药里又加了几味,长辈好得快一点,她就少累一点。

后半个月,她开始出门采野菜,京郊很远,她通常拂晓出门,那是赵清河早朝的时辰,他赶不上,只有一次旬休,他挣扎了又挣扎,还是坐上了那辆租来的、没有赵府标记的马车。

马车慢慢地坠在柳棉身后,他喝着茶,看她背着一个竹篓,把带露水的绿油油的菜,一株一株采下来,真有过日子的滋味。

走一段,无聊了,她就哼小调,是他没听过的乡音,哼来哼去都是那几句,于是他便也学会了,一不小心,跟萧昱喝酒的时候就带了出来。

萧昱这人从小就混蛋,一点小破绽,就知道你不对劲,他给赵清河的酒里掺了药,跟那晚一样的药。

一个一个姑娘进去,一个一个又被赵清河打出来,明明是同样的春醒,这次却再没让他失神到放纵自己。

天微微亮的时候,药效过了,他跌跌撞撞来她小院的门口,他想知道,她跟别人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躲在暗处,看她对着日头明媚地笑,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是那双眼睛。

那晚的柳棉其实不太敢看他,但那寥寥数眼里,赵清河再回想来,里面盛的全是满满的慈悲,对他无所求,却希望他活下去的慈悲。

这世上有很多人想他活下去,祖父、母亲想,因为他是赵府的未来,萧昱也想,因为他们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注定要一起开创大昭的盛世。

赵清河知晓他们也是爱他的,但柳棉的不一样,那一眼不需要他日夜苦读去回报,不需要他出生入死去培养,就只是简单地希望他好。

到后来他像个登徒子一样窥探她的生活,更是忍不住想,若他也住在那个院子里,若采野菜的那条路他能走在她身旁,那该多好。

活在世上二十载,他头一次想在一个人面前做个活人,放下那些规矩,就只是做赵清河而已。

萧昱慢悠悠赶来,站在他身侧,了然于胸地问他:“书呆子,错过了她第一次嫁人,这第二次,你还想错过吗?”

自然是不想的,所以他听了萧昱的浑话,学个女子一样,用贞洁来讨她的感动,厚脸皮地说自己是第一次,要她负这个责任。

柳棉永远不知道,那天赵清河的心跳得有多快,因为他的荒唐,让她的手又一次主动碰上他,尽管只是额头而已。

原来萧昱说的没错,不要脸真的有用,那便索性再不要脸一点吧。

他带走了那份半熟的馄饨,做下一次见面的借口。

6

赵清河开始耍无赖,他丢下一两银子,带走了那碗馄饨,说要留作证据,万一他吃坏了,还得来找我谈。

婆母举着把刀问我:“二娘,咱这是被人讹上了吗?可不能依他,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下回再来,看见这把刀就老实了。”

我不知道赵清河为什么这样,但看着他还会再来,那就要找个借口,想了想,我半真半假地说:“娘,其实我有件事瞒了你,你治病的钱是我借的,就刚刚那个人,人家怕我们跑了,所以隔三差五要来看看。”

婆母的脸苦了下来:“这是借了多少,这么有钱的人还亲自来。”

可小喜这丫头却机灵道:“不对啊,他是来要钱的,怎么又丢下一两银子?一两,我们要卖好几日才赚得回来。”

我头疼地看着那两银子,正不知道怎么圆,赵清河又折了回来,敲敲桌子道:“走太急,忘了,一碗馄饨八文,还请姑娘把剩下的钱找我。”

婆母看看只有几十文的钱匣子,根本找不开,一咬牙,把银子递回去笑着道:“这碗馄饨我们请了,谢谢公子愿意借老婆子救命钱,这钱我们一定会还的,还请您多宽限一段时间。”

刚出口的谎话就要被拆穿,我无奈地闭了闭眼,谁知赵清河竟顺着我的话道:“不着急,我母亲爱吃您家的馄饨,我也是怕你们不做了,才借的钱,以后我会经常来吃的。”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再想想赵夫人华贵的样子,吃我家的馄饨?这位竹中君子,编起瞎话来好像比我还在行。

7

但他真的开始三不五时就来,每次都是接近晌午的时辰,人不多就坐着,一碗馄饨能吃半个时辰,人多了,他还挽起袖子帮忙收拾桌子。

那么大一个官,我看得心惊胆战,婆母却只当他是个和气的富家公子,从初时劝阻他帮忙,到后来不停地夸他真是个好人。

小圆和小喜就更喜欢他了,小喜是个好动的孩子,他每次来不是竹哨就是陀螺,每次都说是家里用旧了要扔的,哄得小丫头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小圆静一些,他就带了笔墨来教他习字,等小圆学好了,再让他去教小喜,巩固一遍,我养了小圆五年,都不知道他的眼睛还能这么亮。

十五岁的柳棉或许会以为这是贵人的好心,但二十一岁的柳棉,过了六年寡妇门前是非多的日子,再逃避也该明白,他对那晚上了心。

好人到底是好人,一个丧夫的闲杂妇人半强迫地得了他的第一次,他不嫌晦气,竟还想着负责任。

但我还有子女长辈要养,实在做不起这等痴心妄想的美梦,刘嬷嬷说了,不要逼她家夫人用狠招。

那日生意比往常冷清,得了空,我拦住他,还是那条小巷,我行了一礼道:“赵公子,我知道您是个守规矩的读书人,觉得那晚对我有责任,可您想岔了,我只是个寡妇,不是那些清清白白的女子,那晚就是一宗交易,钱货两讫的事,您再来,这是给我惹麻烦,拜托您,放过我吧。”

赵清河的眼睛好像要起火,看着我灼灼道:“棉棉,我虽未娶妻,可世家子弟该学的都学过,分辨一个女子是不是处子之身,还不是难事。”

瑟瑟秋风里,我的心凉到了谷底,他知道了,知道小圆和小喜不是我亲生的。

8

我叫柳棉,双桥村柳家行二的姑娘,生那年,家里第一次种棉花,顺嘴就给我取了“棉”这个名字。

就像我的名字一样随意,家里娘爱大姐,爹疼弟弟,只有我唯唯诺诺地长大,为了给小弟换彩礼钱,刚长到年纪,就被许给王家冲喜。

那年婆母的脸可真吓人啊,我不知道她胸腔里有颗柔软的心,战战兢兢地嫁过去,尽心伺候每天服药的夫君。

我夫君王远是个好人,看我的眼神总含着愧疚,他说:“我娘这辈子就干了给我冲喜这一件亏心事,都是我的孽,希望你以后不要记恨她,你放心,我不动你,等我死了,会留话让你改嫁的。”

他说死的时候我就想捂他的嘴,但那时的我太怯懦,我不敢,一不留神,那句话叫老天爷听去,才一个月,他就走了。

那些族老说是我篡改八字冲坏了夫君,喊打喊杀地要拉我出去卖掉给夫君办后事,我怕极了,可我爹竟来了。

我想到底是我爹,哪怕从前待我不好,姑娘真有难,他还是心疼的,可他拉我到角落,语气里都是兴奋:“二丫头啊,隔壁村吴兴愿意花五两银子聘你,他儿子都五岁了,你过去就能当娘,跟爹回去吧,回去过好日子。”

好日子就是给一个打死老婆的鳏夫做续弦,原来他肯来,不过是想再卖我一次。

这么绝望的时刻,是两天后缓过来的婆母举刀冲了出去,她大骂那些族老就是看她儿子死了,家里没男人,才想出这套说辞要欺负我们孤寡婆媳来霸占财产。

她还狠踢了我爹两脚,骂他是不要脸的畜生,亲生的女儿都想卖二道,叫他死了那份心,我跟王远哥的婚书在官衙是记了档的,死也是她王家的鬼。

赶走那些人,她才抚着王远哥的棺材说:“王家没男人了,这点田地房子,族里迟早会找借口收回去,现在我给你两条路选,一条,跟王远说的那样,找个人把你嫁了,但是时间紧,我只能保证尽量不出错;另一条,你明天就怀孕,我们婆媳俩把日子过下去,从此我把你当女儿,不当媳妇儿。”

她的眼神坚毅,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她,那是我没见过的活法,我想知道若做她的女儿,我会长成什么样子,所以我选了第二条路。

婆母让我吃了一种草,等族人再闹上门,我假装昏过去,郎中一把脉,竟说我怀孕了。

第九个月,我们去一户人家把小圆小喜接了回来,那是个怀到第五个月丈夫死了的娘子,夫家没长辈,她以后也要再嫁,就想着换些银钱。

同是可怜女子,我就想把小圆在她怀里多留一会儿,可她看也不看,冷冷说:“你们快把他抱走吧,我还要出门扔那个赔钱货,别耽误我时间。”

她嘴里的赔钱货就是小喜,原来她生了一对龙凤胎,婆母要买的是男孩,这世道也没人买女孩,她竟想直接扔掉。

我想一起带走,可我一文钱也没自己赚过,正怯懦着,婆母抱起小喜,多扔了一两银子给她道:“就当这两个孩子你没生过,日子那么长,带着这些依傍,往后好好过吧。”

那一天的婆母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的柳棉跟自己发誓,我要丢掉懦弱,活得跟她一样勇敢良善。

这些年,我们卖了家乡的房地,远离那些会吞噬我们的亲戚,搬来京城,我终于敢在人前摆摊吆喝,敢跟泼皮无赖周旋,就是那日的死牢,为了婆母,我也敢闯一闯。

我一点一点,长成了曾经希望长成的样子。

我是我娘生出来的,但遇见婆母,我才知道该怎么做人。

我想学她,学她教王远哥和我这样,来教小圆和小喜。

五年岁月,我没有一天觉得那两个孩子不是我亲生的,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叫他们知道,他们的亲娘不要他们。

亲生父母不爱自己的痛,我尝过,便不准他们再尝。

9

想到这里,我攥紧手指,沉了面色问:“赵大人,你想拿这个秘密换什么?”

他露出一丝委屈,很快又调整好道:“不换什么,我就想每天来吃碗馄饨,你这摊子,人人都吃得,就我吃不得,莫非你心里对我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张床上睡过的人,又是这般人品,没点涟漪那我就该去尼姑庙里做修道大德了。

可这话不能说,我忍住脸红,淡淡道:“想来你就来吧,但有一点,若有一天您管不住嘴,纵然我是个小女子,也会跟你拼命的。”

赵清河应了,来得也更勤快了,这下他不仅给小圆小喜带东西,寻着机会也给我带,有时候是一包枣泥酥,有时候是一屉小笼包,嘴里说着是看婆母太累敬爱老人,可那些,分明是前一天跟婆母唠嗑时我说赚了钱想吃的东西。

婆母再迟钝,到这份上,也看懂他想干什么了。

夜里,等小圆小喜都睡了,她拿起梳子帮我梳刚干的头发,一边梳一边说:“我家二娘的头发又黑又亮,还是个小姑娘啊,那个赵公子是个好的,只要他同意你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过门,你就应了吧,老婆子我自有活法的。”

我不爱听这些让我撇下她的话,板着脸道:“小圆小喜可是姓王的,天天阿奶前阿奶后的叫您,您就这么想舍下他们啊?

而且赵公子的衣着您也见着了,就不是我们能肖想的人家,您快省些做梦的力气吧。”

这下轮到婆母不乐意了,她一扔梳子道:“有点钱怎么了?你模样俊,又能干,娶回家是能顶事的,他家里一开始不同意很正常,他要对你有心,自会去争取。如果这点事都做不到,那咱就换人,我看郑捕头也不错。”

看着婆母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被逗笑了,在她眼里,我真是神仙都配得,可她一脸严肃地拉着我的手说:“今天起这个话头,一半因为赵公子,一半是因为你,当年不让你嫁是没办法,但现在咱们活出来了,娘希望你找个可心的人,高高兴兴过下半辈子。”

婆母没再接着说,但她的眼神看得出,她还是觉得赵清河好。

半个京城的贵人们都想要的女婿,想不好也难,我正发愁怎么让婆母打消这个心思,赵家有人上门了。

10

还是刘嬷嬷,她做一副媒婆打扮,一开口就对着婆母笑盈盈道:“您家有喜了,街尾的郑捕快托我上门说亲,想求娶柳棉姑娘呢。”

等婆母去倒茶,她才道明来意说:“柳姑娘,夫人对你守口如瓶很满意,少爷是个认死理的,他既想对你负责,夫人也不愿意做恶人,可我们到底是国公府,就是纳妾,也没有纳寡妇的,只要你肯把婆婆和孩子送走,再换个新身份,夫人就允你进府,你放心,府里会安置好她们。”

接纳一个寡妇做妾,赵夫人不可谓不大度,但赵清河再好,也好不过我的家人,我果断地摇了摇头。

刘嬷嬷眼里满是吃惊,愣了一瞬才道:“姑娘大义,夫人说了,若您不愿,那就尽快帮您找个如意郎君,少爷就快跟昭阳郡主定亲,实在不宜出差错,还请您让他死心,郑捕快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在婆母过来前,她抓紧说完了最后一句:“明日我再过来听您最后的答复,如果选入府,那您就拒了这次提亲,若不想入府,还请跟您婆婆说,您同意嫁了。”

我有心问一句要是都不选呢?看见院子里的小圆小喜却闭了嘴,贵人愿意给你选的时候你最好选,不要拿着自家金贵的鸡蛋去磕别人满地都是的石头。

11

快十五的月亮已经很圆了,我坐在院子里,想起赵清河那晚鲜血淋漓的手,他来这么久,我都没问过一句伤好了没?

那包枣泥酥,其实我偷偷吃了一块,很甜,像他在巷子里跟我耍无赖时,我心里那么甜。

昭阳郡主,能与他议亲,该是同样挂在天上、月亮似的人物吧?

……

我想了很多很多,把我跟他之间都想尽了,因为过了今晚,我要答应嫁给别人,再也不想他。

第二日,刘嬷嬷准时登门,我在婆母不解的眼神中,欢欢喜喜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赵夫人是个尚算讲道理的贵人,她为我挑的人很好。

郑捕头三十岁的年纪,亡妻去世五年,带着一个儿子过日子,当初我们选择这条巷子住,就是因为他是个尽责的官差,我们孤儿寡母的更安全。

这两年他也很照顾我们,在赵清河出现以前,他是婆母经常会跟我念叨的人,这样的人,想来愿意配合我做做样子假成亲。

他果然是愿意的,听完我只拜堂不同房的请求,他了然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柳娘子日后还会遇见好人的。

你坦荡,我也不藏着掖着,因着这桩婚事,国公府许了我一个职位,小泽想读书,我这个做父亲的得为他铺路。

我们就先搭伙过日子,等以后有变动再散。”

12

郑捕头答应了,就只剩赵清河,我想了很多绝情的话,只要他再上门纠缠,就一股脑全甩给他,但他再也没有出现。

赵捕头来下聘那天,我躲在屋里以示害羞,可他直接推开门道:“柳娘子,出事了,外头都说赵大人中秋宫宴上轻薄了贵妃,现在被打断手脚扔到乱葬岗,连国公府都把他逐出家谱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家门的,只知道等在乱葬岗看见满身血污的他,眼泪才像决了堤一样流下来,那么清风朗月的一个人,现在却生死不知地趴在那里。

而我却不敢上前。

山头的冷风将我吹醒了,这是朝廷扔出来的人,若我救了,牵连家里怎么办?

可要离开我的脚也挪不动,我做不到放任他躺在那里。

纠结中,有人在我旁边说:“大妹子,你也是来看赵大人的吧,唉,作孽啊,这么好的官,居然被栽了这种罪名扔出来。”

他们是赵清河曾经帮过的那些农民,从四面八方赶来,想救他一条性命。

我终于想起,他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个好官。

再也没有犹豫,我混在人群里,跟他们一起搭建茅屋,寻医找药,把赵清河抬进屋里,绑扎手脚的伤处。

白日里,我都远远地避着,只有夜晚,我才敢进屋看看他,看他服了麻沸散安稳睡着的脸,看他被折断,筋骨扭曲的四肢。

直到他昔日的旧友也来看他,抱拳跟我们道谢,说宫里就此放过他了,他以后可以做个平民生活,还留下一些银钱,我的心才彻底放下。

那时中秋已经过了月余,我整日夜不归宿,婆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我,我想我该回家哄哄小喜睡觉了,但我刚准备起身,有只手就拉住了我,赵清河睁开眼,委屈地看着我:“棉棉,我才刚好一点,你就要走吗?”

那双手伤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我一甩就能挣脱,可我知道,我逃不掉了,再也逃不掉了。

13

我跟郑捕头退了亲,另租了一处更偏僻的院子,往来的人少,赵清河便能多在院子里走动恢复。

婆母问我:“这是就选定他了?”

我没有回答,我总不相信,他那样的人,真的能跟我简单过一辈子,但现下,我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外面。

我尝试过去找赵府,可刘嬷嬷突然不见了,其他人听见赵清河的名字就惊恐,直说赵家再没这个人。

这些消息我没告诉他,我不想打破他乐观的状态。

有个神医听闻他的官声和遭遇,不远万里赶来京城为他医治,说他的手脚只要勤加锻炼,还有恢复的可能。

他如今每天都乐呵呵地练习四肢用力,跟小圆小喜一起择菜、拿筷子夹各种豆子,双手已经好了很多,只是双腿,折得太狠,一炷香走下来,能汗湿一身衣服。

有时候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他离我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他痛的时候会喊疼,接骨的时候也狼狈,教小圆写字的时候,眼神偶尔会落寞,就如这世间每一个有喜怒哀乐的平常人。

不过他的小心思可真多。

陪小圆小喜的时候,竟私下问他们想不想要个父亲,小圆憨厚,回他他们有爹,只是睡在地里而已,小喜却悄悄来对我说:“娘,赵叔叔是想做我们的爹吗?如果他的腿能好,那小喜就同意,小喜喜欢他看娘的眼神。”

14

最终,是昭阳郡主帮我下定了决心。

那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院子前,车上下来的却是个美丽极了的女子,她匆匆进门,见到赵清河就落泪道:“清河哥哥,昭阳来看你了。”

原来这就是能与他议亲的人。

我自觉地回避去房间,可心口那点酸涩,让我忍不住把耳朵贴上了门板。

“清河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人参,鹿茸,还有好多好多补品,听说你现在身子虚,一定要好好补。

你知道吗?其实朝廷一直有人在帮你上书,也许以后你还是能做官。

我爹很可惜你的事,他说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们家会出力的。”

女孩子的声音一直不停,赵清河却一直不答话,直到她安静下来,赵清河才说道:“郡主,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有什么话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

再开口,昭阳郡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峻:“我知你是个君子,必不会阻挡我一个弱女子的前程,但不来这一趟我不安心,清河哥哥,你如今已废,从前那些结亲的话不过是外面捕风捉影,希望不管谁来问你,你都能这么回答。”

“好,赵某听懂了,也祝郡主前程远大,从此山水不必再相逢。”

以为是旧情难忘,细听来却是落井下石,我一时怔在原地,怔了好久,赵清河才满头大汗地推开门,苦着脸说:“棉棉,我被嫌弃了,你不安慰安慰我吗?”

看着他故作凄惨的脸,我突然就不怕了。

15

赵清河不知道,他在我心里曾是天神。

那年上元佳节,夫君去世,夫家娘家争着要卖我,婆母还陷在悲伤里没有余力管我,那么惶恐的时刻,我逃出来过。

我想我活这么大,都没见过开心是什么,听说城里的灯会是阖家团圆,人人开心的好地方,那我便去见一见,见完了,就找个地方干干净净地去,只当这辈子已经过完了。

可灯会的人真多啊,挤着挤着就有好多人被挤到了地上,赵清河恰巧在我身侧,下意识就紧紧护着我,他穿得那么好,却一点也不嫌弃地用臂膀圈住我,用我从没听过的温柔声音安慰着,他说:

“姑娘,不要怕,衙门的人很快就到,过了今天这场劫,往后定平安顺遂。”

那句平安顺遂,给了我活下去的第一口勇气,然后婆母给了我第二口,小圆小喜给了我第三口,就这么慢慢地,我的人生真的活出了滋味。

那时我想我们云泥有别,这辈子大概就这一面了,可老天爷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六年后,我在死牢见到了他。

见面的每一刻,我都在向上天祈求,求求了,让他活下去吧。

他不仅活了,还越来越多地活在我的生活里。

越近我就越害怕,我总觉得他们都是天上的人,跟赵清河身边的人比,才貌,家世,我全都比不过,若我真应了,万一有一天他发现我一无是处,我该如何自处。

可就在刚刚,我想明白了,那位昭阳郡主的举动固然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换成我,就像不会放弃婆母和小圆小喜一样,若我曾选择赵清河,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他之后还来辱没他。

我想我跟赵清河一样是个好人,既如此,那他爱上我便是他眼光独到,是天经地义,是我值得,是根本无需害怕以后。

踮起脚,我亲了他一口:“赵清河,我想嫁了,你娶不娶?”

16

神医问把手脚折到什么程度的时候,赵清河选了最可怖的那种,骨头断裂的疼痛里,他想起萧昱的话。

那时他刚得知母亲搞了什么鬼,着急赶去跟柳棉解释,解释他没有婚约,解释再等一等国公府就能由他做主,他会光明正大地把她跟家人都接进府。

萧昱拦住了他,萧昱对他说:“赵清河,问题从来都不简单是你母亲,问题是我们是身处高位,可以随意碾碎她们的那个,她们身处弱势,当然会害怕,会逃避,不消除这种恐惧,柳棉永远不会接纳你。

你以为当初珍儿接受我很容易吗?不把自己在她们面前打碎,你就永远没有走近她们的机会。”

赵清河听进去了,所以他在萧昱的夺嫡计划里,选了最惨的那个角色,做一个被家族驱逐的残废,让敌人放松警惕,以为萧昱连左膀右臂都护不住。

赵清河想,如果这些疼痛能让柳棉心疼他一点,就都是值得的。

可结果比他想的还要好,他住进了心心念念有柳棉的小院,练走路的时候可以扶她的手,饿了,有她亲手做的饭菜,夜晚,还可以对着她的窗户入眠,就连她的家人,好像都默认了他的存在。

昭阳来那天,他很开心,他看见了柳棉眼里的醋意,他忍着疼痛,走到那扇门前,想逗一逗她,可老天爷说幸福来之前从不提前预示,他就那么被那个吻和那句话砸懵了。

赵清河恨不得抱着柳棉转到天荒地老,但他的手脚还做不到,他只能用自己的嘴起誓道:“棉棉,天地为证,此身此心,唯你一人,若有辜负,天诛地灭。”

可发完誓的赵清河开始发愁,关于他迟早要回去这件事,他是无赖得成了亲再说,还是挑个花好月圆的日子,趁四肢的伤还能博点同情,伸头一刀了事?

他突然有点想念萧昱,想跟他讨个主意。

17

发现赵清河撒谎这件事,是个意外。

那天是小圆小喜的生辰,我跟婆母没出摊,还把两个小的哄了出去,准备给他们蒸点漂亮的糕点做惊喜。

但我忘了告诉赵清河,于是就看见他跟一个贵气十足的人站在院子里,讨论该怎么把真相告诉我。

临走前,那个人还威胁道:“书呆子,大业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得赶紧回来帮忙,我倒了,你就真娶不到老婆了。”

婆母手上揉面的功夫都停下了,不安道:“以前只以为他家有些钱财,哪想到是这般贵人,国公府啊,他若真回去,你还敢跟吗?”

我叹息一声:“娘,就算被贬是一时,被逐出家门也是假,可他的手脚是真骨筋俱裂,血肉模糊地断了的,那些受罪高烧的夜,是我看着他熬过去的,如果为了我做到这份上,或许我们之间,更害怕的人是他。”

我原谅他了,却不想告诉他,我好像有点喜欢看他为我着急。

赵清河面对我的时候真的有点傻,他教小圆小喜君子守信的时候,我在旁边严肃地说,就算是好意的谎言,早点说明才是正途,他心虚低头,却不趁机坦白。

隔壁大婶因为丈夫说谎闹着要和离,我评价道其实有些谎话看情况可以原谅,他支支吾吾半晌,还是选择闭嘴。

给了这么多暗示都不行动,我几乎都不想逗他了,他却带我去见了一个女子。

我们是远远看着的,那个我曾经见过的贵气男人陪在她旁边,边逛边说笑着什么,两人很是温馨。

赵清河握着我的手道:“那位娘子叫刘珍,从前日子过得不好,嫁了一个混账丈夫,可她不服输,只身逃来京城,遇见一个人,那人不仅要明媒正娶她,他日登临宝座,身边也只准她在侧。

一国之母尚且可以是二嫁女,我家只是一个小小国公府,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所以棉棉,你可不可以也相信我,听一听我的苦衷?”

赵清河讲得很仔细,讲他的心动,讲他的诡计,讲他的不愿意放弃,末了,伸出一张脸道:“你要是生气,你就打我几巴掌,反正这辈子就是把我手砍了,我也不放手。”

我轻轻一巴掌拍上去,含笑道:“那就这么让我打一辈子吧。”

跟这样用心的呆子过一辈子,大约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18

番外

今日又被阿奶打了。

她说我在咒父亲短命,可我明明只是在跟小圆讨论以后清明上坟该怎么办。

小圆说我们虽然没见过爹,但到底是生父,该放在上午祭拜,父亲只能吃点亏,排在下午了。

但我却觉得不对,父亲这么疼我们,合该排在最前面。

吵到最激烈的时候,阿奶来了,她一人一根藤条,一视同仁地把我们打得四处乱蹿。

唉,都怪娘太有魅力了,一个人却有两个相公。

当然了,我们名义上还是王家的孩子,只是王宅就安在国公府隔壁,连墙都是打通的,反正一发噩梦我就去找娘睡,一点阻碍都没有,就是第二天父亲的脸色会不太好。

但我是个简单的孩子,还是抱着娘睡比较要紧,便当作看不见吧。

小圆可就复杂了,他天天勤奋读书,总幻想着万一哪天父亲对娘不好,他得做个大官,才能有底气把娘抢回来。

我觉得父亲才不会,萧伯伯却夸他有志气,经常接他进宫,让他在那个大大的书库里找书看。

不过最近,娘进宫比小圆还勤快,她跟珍姨的肚子是差不多时候大起来的,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就是父亲跟萧伯伯也插不进去。

我陪着去过一次,珍姨的脾气变得好大,萧伯伯一句话说不好就要被骂,娘说那是因为朝臣们都在给珍姨压力,珍姨得生个小弟弟。

珍姨真的生了个小弟弟,娘一激动,也跟着躺下了,可把父亲和阿奶忙坏了,就连那位我们不怎么熟的赵家阿奶,都在门口直念阿弥陀佛。

忙到晚上,娘生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小圆紧张地拽着我的手,小声问:“你看二弟,长得是不是很像我?”

我点点头,回问他:“那二妹长得像我吗?”

他也点点头:“我觉得我们有点傻,都是娘生的龙凤胎,能不像吗?”

忍了又忍,我才没动手敲他的头,反正从今日起,我要做个聪明的姐姐给弟妹做榜样,那个傻哥哥,就让他去做吧。

哈哈,我是姐姐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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