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很焦虑。中国的崛起似乎不可阻止。美国依然是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但美国的相对衰落已经显而易见。美国不能忍受“美国治下的世界秩序”(也称PaxAmericana)的消失。美国也很愤怒。中国似乎是在悄无声息中“突然”就崛起了,完全不按照“剧本”来,中国“欺骗”了美国,而美国无可奈何。美国还很烦心。“中国威胁”曾经只是敲打中国用的,中国实际上只是需要“管控”,并不值得压制,至少在军事上,美国根本不屑针对中国的弱点。但“突然”间,美国不仅需要针对中国的弱点来反制,连中国的弱点在哪里都不确定了。

近年来,美国战略界出台了很多反制中国的战略研究,美国主要智库战略与预算研究中心(简称CSBA)也不例外,发表了题为《攻敌之短:反制中国军事全球化的联盟策略》(以下简称《攻敌之短》)的长篇报告,值得注意。作者为吉原恒淑和杰克.比杨奇(JackBianchi)。前者曾任美国海军学院战略学教授,所著《红星照耀太平洋》为美国海军、海军陆战队、印太司令部指定的军官必读书,现在乔治敦大学外交学院任教,这是华盛顿的官场预备学校。后者是中文专家,曾在台湾的台大和北京的外经贸大学学习中文,专业从中国公开文献中解读中国军事战略和军队建设问题。

攻敌之短是军事策略里的常识,但对美国来说,中国有点特别。中国的弱点在哪里?美国应该拿中国的弱点怎么办?在很长时间里,前者似乎很明显,后者存在很多争议。但必须说,前者有很多误读,后者则是被自己带上的有色眼镜糊住了。

美国战略学界对中国有实力派和崩溃派之分,两派的看法很分裂,主张南辕北辙。

实力派着眼于中国迅速上升的国家实力,认为美国的选择要么战争,绥靖。

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Miersheimer)认为,中国人口众多,主要人均实力达到香港或者韩国的水平,就超过美国能“压得住”的范围了。即使差一点,也足以实现把美国排出在外的地区霸权了。因此,美中之间必然走向激烈战争。美国只有把中国像前苏联一样对待,建立亚太小北约,尤其需要海军作为围堵中国的主力。

格拉汉姆•艾立森(GrahamAllison)指出,中国按购买力等价计算的GDP在2014年已经超过美国,无论从教育、基建、医保、创新、军工,都需要重新认识中国。中国将成为世界经济重心,美国将无法抵抗“经济万有引力定律”,最终承认中国对世界经济乃至政治的主导地位。

休•怀特(HughWhite)也认为中国实力的根源在于数量的威力(powerofnumbers),庞大的劳动力大军加上高超的劳动生产率使得中国不可抵挡。美国最好的选择是在中国还不能予取予求的时候,趁早与中国达成大交易(GrandBargain),在承认美国已经不可能改变中国的政体、承认中国的势力范围(包括放弃在亚太的政治军事主导)的同时,锁定美国的地区和全球利益。

崩溃派则相反,认为结构性问题将使得中国自我坍缩,中国的各种政策基点与其说是为了进取,不如说是为了掩盖弱点,所以会出于保护本能而对外界刺激做出过激反应。但躁动甚至崩溃的中国是更大的麻烦,所以美国反而要帮助中国稳定、自信,避免祸水外流。他们不大注重硬实力,而是从软实力和感性出发,主张在接触中推拿,实行平衡交往。

苏珊•希尔克(SusanShirk)认为,中国外强中干,有一大堆危若累卵的问题:人口危机、贫富分化、腐败枉法、银行坏账、环境危机等,必须用高增长和高就业才能维稳,必须抓住党权军权才能维系政权。中国的弱点又多又大,国内虚弱迫使政府以强硬来掩盖脆弱。因此,美国应该避免刺激中国,避免亚太小北约,甚至默许北京武力拿下台湾,避免中国因为濒临崩溃而铤而走险。

沈大伟(DavidShambaugh)把苏东波时的一系列政治经济社会指标量化,并对中国现状进行比照,得出中国在政府财政压力、官员腐败、社会不满、道德滑坡等方面的问题已经达到苏联、东欧的70%程度的结论,因此中国即将崩溃。而且军事上中国只是“部分强权”(PartialPower),有些地方突出发展,但本质上受到结构性的制约,导弹、网络、空间异军突进,海军、空军则根本满足不了远征作战的需要。

大卫•兰普顿(DavidLampton)则认为,中国发展迅速,但中央和地方政府不能跟上形势要求,不能提供足够的公共服务,人口、教育、医保、上升通道都面临严峻问题,中国还真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这使得中国领导人只能以内政为主,无暇他顾。但中国崛起不可阻挡,稳定繁荣的中国对美国有利,因此要给中国发展权,避免无谓刺激和挑衅,避免不必要地刺激中国的不安全感,尤其要避免针对中国痛点施加协迫战略,这既无必要,又不能成功,还太容易失控。

托马斯•克里斯滕森(ThomasChristensen)指出中国在创新、控制腐败、控制债务、保护产权、保护环境方面有一大堆问题,解放军与美军在装备、训练和指挥控制方面有巨大差距,但特别指出:在历史上,中国展示过超凡的政治决心,即使处于弱势,只要有必要,依然敢于向优势敌人挑战,通过技巧、时机和精确选择的入手点,果断发动打击。美国应该在保持强大的军事、政治、经济存在的同时,避免霸凌和刺激中国过度反弹,导致失稳。美国应避免在外交和经济上孤立中国,在气候、环境、人道灾难等方面积极合作。虚弱的中国对美国的问题更大。不能把中国变成冷战后的苏联,更不能把中国变成大号的朝鲜。

有意思的是,实力派和崩溃派都不赞同针对中国的弱点下手,要么认为中国发展会使得弱点消除,研究弱点无用;要么认为照中国弱点下手反而造成更加危险的中国。

必须指出,这些争论大多集中在21世纪00年代到10年代早期。随着中国的“突然崛起”,美国的对华战略思维开始变化。但除了中国突然成了美国的“大问题”,但除了中国成为美国历史未见的最大威胁外,与其说对中国的认知形成了某种一致和系统性的观点,不如说陷入混乱,还从战略思维转向战术思维,以“怎么办”为主,尤其是《攻敌之短》所代表的军方思维。

美国的这种混乱在很大程度来自对中国的盲目,从想象出发来认知中国。中国不仅是一个复杂的国家,更是一个迅速变化中的国家。中国的深层现状和发展走势对很多身临其中的中国有识之士尚且是个争论不休的问题,对雾里看花的美国人就更加盲人摸象了。这些老牌中国通大多是学术型的,从假设出发,以论证结束,互相孤立,不可能避免主观偏差。说起来,大量独立的研究可以对主观偏差互相补偿,就像从大数据中可以提取有用信息一样,但美国(乃至整个西方)的文化傲慢、意识形态偏见、语言障碍和媒体的恶意导向使得这样的大量独立研究不可能。这种对华认知的缺失使得美国对华决策陷入跟着感觉走的困境。

在缺乏稳定、一致的战略认知的情况下,建立稳定、一致的战术认知并建立相应的军事战略,这正是《攻敌之短》的立意。因此,需要首先确认相对不受时间和政治影响的中国弱点。

1、弱点的严重程度

2、相对于对手的短长

3、对手对弱点的自我认知

4、对于对手国家战略的影响

无关紧要的弱点不值得考虑,这个容易理解。半斤对八两的弱点也不宜多纠缠,很可能害人害己。弱点需要是对手也自我承认的,如果对手根本不认为这是弱点,这样的弱点无从下手。对弱点的利用也需要能影响对手国家战略的走向,否则还是不值得考虑。这四条可归纳为弱点四原则。

弱点只是可资利用的必要条件。没有弱点固然无从下手,但弱点未必就是可以利用的。比如中国的人口老龄化问题是很大的弱点,在未来几十、几百年里可能成为影响中国发展的巨大因素,也可能因为中国开始接受移民文化而根本改观,但不可能成为美国军事战略的着力点。可以利用的弱点则是痛点,痛点才是有用的。

在《攻敌之短》里,中国(更加具体地说,解放军)具有三个痛点:

1、地缘战略环境

2、全球力量投射能力

3、海外基地和后勤体系

人类在本质上是在陆地上生存的,但从葡萄牙人走向大西洋开始,海洋强权似乎成为全球强权的必由之路。美国无疑是当代最大的海洋强权。中国则不同,地理现实决定了中国只可能成为海陆复合强国,大陆方向既可成为中国走向海洋的后盾,也可成为拴住中国脚步的牵制。在《攻敌之短》里,迫使中国两线作战,用大陆方向的威胁迫使中国在海洋方向收缩,是美国军事战略有机会施压的第一个痛点。这是冷战时代美国拉上中国、迫使苏联在欧亚两线作战的翻版。

中国东面濒海,南西北与陆地邻国接壤。在历史上,北方的外族入侵是中国的主要地缘战略威胁,这一威胁一直延续到冷战时代。日本则是另一个曾经入侵中国的主要方向。在过去几十年里,中国与越南、印度、苏联/俄罗斯发生过武装边境冲突,志愿军入朝作战、解放战争未完成所遗留的台海冲突、南海冲突则把中国与周边的“冲突圈”合围了。

除印度之外,中国已经完成与所有陆地邻国的边境划分。中俄的政治友好和相对经济与国力发展走势彻底消除了北方威胁,中国与蒙古和中亚的关系也随之稳定可控。中韩关系克服了美国和日本因素,中朝关系使得朝鲜半岛方向的安全态势达到二战以来的最好状态。中泰、中缅存在的是部落地区的管控问题,不存在国家安全威胁。中越关系比较微妙,但越南从自身利益出发,也从国力现实出发,制定“三不原则”:不参加任何军事联盟、不仰仗任何一个国家对抗第三国、不允许外国在越南境内建立军事基地或利用越南领土从事针对其他国家的军事活动。

这一切使得美国从陆地方向利用中国地理特点的想法难以兑现,只有印度方向是一个缺口。

印度是人口接近并可能超过中国的大国,与中国隔喜马拉雅山接壤。印度也是雄心勃勃而且自命不凡的大国,对1962年边境战争中的失利耿耿于怀,还总是在边境上蠢蠢欲动,试图占中国的小便宜。印度的国力远远落后于中国,差距还在不断拉大。印度是美日印澳四国联盟的关键成员,但印度与美日澳的想法不一样。

对于当年的中国来说,苏军在北方陈兵百万,中蒙边境的苏军装甲集团对北京城也是虎视眈眈,能与美国和北约协手从东西两线牵制苏军,对中国和美欧是双赢的。但中印边境不一样。中国并没有也无必要在喜马拉雅山一线囤集中重兵,并不威胁印度。中国如果进攻印度,这是下山,但补给依然是不可思议的困难。对于印度来说,上坡进攻更加困难。而且从印度平原仰攻青藏高原好比登陆异常峻峭的海滩峭壁,爬上去了还有对方在相对平坦的高原上以逸待劳、迎头痛击的问题。

印度需要的是美日澳从海洋方向牵制住中国,确保印度不必面临来自中国的泰山压顶的压力。

印度也是三心二意的盟国,并无意也难于真正融入美国的小圈子,受美国的指挥。已经有不少对美日印澳四国联盟的可靠性、稳定性质疑的声音。

印度不顾美国的反对,连对美国愿意出售F-35的诱饵也不为所动,坚持购买俄罗斯的S400防空导弹系统,在信息化时代这意味着印度不放弃在战略到战术层面与俄罗斯的军事体系高度互联。美国已经出台法律,购买S400这样具有战略意味的俄罗斯武器系统被认为威胁美国利益,必须制裁,美国对土耳其的制裁正是出于这个法律。美国对印度S400到底是制裁还是“豁免”还有待观察,印度S400预计2022年交付。

莫迪是尼赫鲁之后最有可能在印度整合起凝聚力的政治领袖,但莫迪以印度教为核心的统治理念和凝聚力措施与西方政教分离、族群平等的基本政治理念直接冲突,印度穆斯林、克什米尔甚至锡克、泰米尔人问题是嘀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地缘战略需要可以使得美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21世纪是印度世纪”的迷魂调也可以继续唱,但印度远不是志同道合的盟国,美国随时可能翻脸,这一点美国和印度都清楚,中国也清楚。

另外,在军事上,中国或许有两线作战的危险,印度则是有三线甚至四线作战的危险。巴基斯坦方向永远是冲突危险最大的方向,中印方向则有两个地理上分隔而且威胁性质很不相同的南疆-拉达克方向和西藏-阿萨姆方向,如果不单独算较短的中线西藏-锡金方向的话。四线则是算上印度洋方向,在中国海军迅速发展的现在,中国从印度洋方向威胁印度不再只是理论上的可能。说起来,还有中国借道缅甸的另一个方向,这是二战中日军进攻英帕尔的路线,也是整个英属印度时代一百年里唯一一次真正面临强敌入侵的方向。

南疆-拉达克方向离新德里到孟买的印度中心地带不远,在理论上解放军从这里冲下来对印度的威胁不亚于当年驻蒙苏军冲向北京的威胁。西藏-阿萨姆方向的麻烦则在于部族离心倾向,还有容易被切断的西古里瓶颈。历史上西藏当局的传统势力边界也不在分水岭上,而是在山南的山脚线。西藏-阿萨姆方向再起大规模冲突的话,已经被印度吞下的阿鲁纳恰尔可能就有吐出来了,至少连英属印度当局也一直承认为中国所有的达旺地带要吐出来。

印度的上策不是用军事压力迫使解放军在中印边境集结重兵,而是诱使解放军远离这里。但这就背离了美日澳对印度的期望了,“无战事”的西线是构不成两线作战的。

这对当年的中国不是选择。中国反修与否,太平洋舰队主要基地符拉迪沃斯托克、共青团城的飞机厂、驻日驻韩美军都迫使苏军在远东集结重兵。在十月革命后不久,美军也是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登陆的。远东苏军重兵集团则迫使反修高峰的中国也在东北集结重兵。

比照弱点四原则,中国的地理现实在理论上有迫使中国两线作战的危险,美国则没有两线作战的问题,地缘战略因素确实是中国焦虑已久的问题,但能否影响中国国家战略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中国的国家战略可以简化为中国梦,或者说两个一百年,核心都是和平、富强和可持续的发展。中国梦和两个一百年都有走向世界的内容,但把中国走向世界等同于征服世界,就好比把华为要杀出血路理解为要杀人如麻一样荒诞不经。中国走向世界是和平的,互利的,保驾护航的不是中国的炮舰,而是中国产品的竞争力和世界各国的共同发展愿望。即使在两个一百年后,中国的全球存在依然是以经济、文化为主,而不像美国,永远惦记着军事存在第一。

中国的邻国关系很复杂,这是历史悠久的必然结果。但邻国关系说到底是实力对比的关系,落后要挨打,势均力敌也会打,强大了反倒不打了。地缘战略环境不是静态的,是要受到现实政治因素的极大影响的。中俄边境安全态势的彻底改变就是例子。反过来说,美国被认为是现代海洋强权的典范,但美国陆地疆界的“绝对安全”历史并不长。且不说从加拿大出发的英军曾经火烧白宫,墨西哥的潘乔匪帮也一直到一战前夜还在越境骚扰美国。美国陆地疆界的“绝对安全”是美国国力绝对碾压邻国的结果。中国与邻国的实力落差要达到这样的碾压还有距离,但已经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中国具有“绝对安全”的陆地边境也因此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实际上已经达到相对安全了。

地理现实决定了中国不可能成为单一的大陆强国或者海洋强国,而必须是海陆复合强国。对于海陆复合强国来说,海洋和大陆方向永远不能同时成为重点,永远有受到海陆夹攻的危险,永远需要在海陆分兵,永远对政治领导和军事指挥艺术是更大的挑战。但这对两洋大国或者具有陆地两线的大国没有本质的不同。在海洋已经失去历史上的屏障意义的现在,一望无垠、缺乏缓冲区的海洋方向也可能成为最难设防的方向,尤其是对手拥有强大海军力量的情况下。

历史上海洋强权最终称霸世界,这是因为与历史上的远程陆运相比,海运更加迅捷、安全和廉价。但时代不同了,铁路可比陆上海运,还没有港口的自然条件限制。海洋环境更安全,还是陆上环境更安全,说到底,还是实力问题。弱小的话,哪里都是威胁;强大的话,哪里都是机会。

至于使人们忧心忡忡的第一岛链,这里面对的是中国经济和人口发达的东南沿海,一方面对中国的威胁很大,另一方面也在中国的打击范围之内。中国东南沿海的大量良港提供优良的海军基地,密集的经济和人口中心提供就近的军火、技术和人力支援,漫长的海岸线和深远的腹地更是提供充足的机动和火力集中的空间。第一岛链在岸基导弹、远火、舰艇和空中力量打击下,只是打不沉但跑不掉、打得烂的航空母舰。占领台湾则彻底打破了第一岛链的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