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玉琼61岁
整理:白鹭湖姑娘
我这辈子的故事能写成一本书,命运跌宕起伏,只可惜我文化浅,好多时候心里知道,写不出来。
我家兄妹4个,我排行老三,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很少有欢声笑语的时候,哪怕是过年。
我父亲是个身材颀长、面目清瘦的人,话很少,一年到头眉头紧锁,总是咳嗽,有时候我半夜睡醒了,还能听到父亲长长的叹息声。
我母亲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不识字,跟父亲之间要么就没话说,要么一开口就吵架。
我那时候少不更事,经常看他们俩吵着吵着,父亲就竭力压低着嗓门,怒目圆瞪朝母亲吼道:“你把我磨死了,你就清静了!就随你愿了!”
每次这个时候,母亲就撩起衣襟擦眼泪,嘴里说着:“我要不是舍不得这两个小的‘够不上饭碗’,我就死了让你!”
每次父母一个不让一个的时候,姐姐就可怜巴巴的看着两人,小声嘀咕道:“你们都少说两句吧。”
接着,父亲又是一阵长时间的咳嗽,苍白的脸憋的通红,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我听着都难受。
老话讲:不是冤家不聚头,估计我父母上辈子就是冤家吧。
在我12岁的那年冬天,我记得是腊月廿四,常年抱恙在身的父亲去世了,享年43岁。
那一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别人家忙着加工豆腐、买窗花对联备年货,我家老少哭声一片。
因为父亲这边人丁单薄,就他哥一个,后来还是两个姑回来,在父亲的几个堂兄弟的帮助下,草草的把父亲下葬了。
三天“完烟”的时候,母亲流着泪想在家里找点父亲生前用过的东西,拿到父亲坟头去烧。
可家贫如洗,父亲的几身衣服肯定舍不得烧,还得留着给哥哥穿呢,挑来挑去,一件也舍不得。
突然,母亲猛然间似乎想起来什么,她猫着腰从床下面拖出来一只麻袋里,解开绳子“哗啦”一下倒出来,地上全是书,因为床底下潮湿的缘故,有的书都上霉了。
母亲边捡边说:“都是这些东西害了他,也连累了我们一家老小,全烧了陪他去!”
此时,哥哥一脸茫然的站在旁边没动,像木头桩似的,姐姐弯下腰,不断的挑选着,小声说道:“留点下来吧,有些东西说不定往后有用。”
姐姐边说边整理着,我也凑到旁边,把姐姐摞好的几本缎面的小本子,悄悄的抱到姐姐房间里。
殊不知几年后,姐姐留下来的这几样东西改变了我的命运。
父亲去世后,家里争吵声是没有了,但母亲好长时间我看见她背着我们几个,偷偷的流泪。
没了当家的男人,母亲还是心里没底。
父亲去世的那年,哥哥19岁,姐姐16岁,我12岁,弟弟才8岁。试想,一个妇女带着4个儿女,日子肯定不好过。
好在那时候哥哥姐姐已经参加生产队劳动了,只有我和弟弟吃闲饭。
后来我从姐姐陆陆续续的叙述中了解到,父亲早年在城里一个剧团工作,好像是团里的“笔杆子”,后来在特殊时期下,就遣返回乡参加劳动改造。
一辈子没种过地的人,猛然间遭受这个待遇,人一下子就颓废了,而且还遭到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的母亲动不动抱怨,所以注定家无宁日。
就这样,那些年父母他们相互折磨,直至父亲撒手人寰。
我们家虽然有母亲和哥哥姐姐三个劳动力,但也只够填饱肚子,每年生产队分红时,除了一大堆白纸条,也就能分个几块几角钱,连正常的开支都很难维持。
每次望着“旗杆高”的大儿子,转眼已经二十出头了,母亲一筹莫展,生儿育女不就是想开枝散叶嘛,但这么穷,哪个姑娘愿意嫁到咱家呢?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天我姨妈来了,她给我母亲出主意,姨妈说,正好我姐跟我哥只相差3岁,找个合适的人家,换亲。
母亲一听,眼里瞬间闪烁着光芒,随即又黯淡下来。
只听母亲叹口气说:“换亲哪有几家是好的?大部分委屈闺女了,玉婉(我姐姐)长的玲珑剔透,万一找的人家不好,那不就等于把丫头扔到水里了嘛!”
姨妈斜乜了我母亲一眼,不满的说道:“现如今哪能顾及到许多?只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了!换亲谁也不嫌弃谁,又能省钱。我只不过就这么一说哦,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感觉姨妈有点生气,跟我母亲不欢而散。
但没过两三天,母亲拿了一袋子晒干的萝卜干和十来个鸡蛋,去找姨妈了,估计是想通了,想让姨妈帮着给哥哥姐姐物色“合头的帽子”。
很快,姨妈那边传来信说,她的邻村有一户人家也想换亲,她准备托人去说说看,两家人见个面。
不等姨妈那边落实好,母亲先给我姐姐打个“预防针”,把姨妈说的意思大概转达了一下。
结果我姐一听大哭,边哭边说:“换亲能有什么好人啊,穷都不怕,我就怕有残疾,或者傻了吧唧的,那日子该怎么过啊?”
母亲一听也陪着掉眼泪,随后安慰道:“我心里有数,如果太不像样了,咱就不说,反正你哥也才24岁,慢慢找吧。”
姐姐听母亲这么一说,总算止住了哭声。
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发现母亲一边忙着做晚饭,一边招呼我帮着把几个玻璃杯用井水涮涮,还特意预备好一小包花茶。
我预感到那天晚上肯定有事,说不定跟哥哥姐姐婚事有关。
当我小心翼翼问的时候,母亲说姨妈晚上要来,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哥哥看上去心情不错,但姐姐一直低头不语,估计是害怕对方人长的不咋样,是秃子还是瘸子都不一定。
暮色四合,姨妈领着三四个人来了,我偷偷的站在院子角落,端详每个人走路姿势。
不过还好,没有异常的。
等众人坐定后,我又溜进屋子里,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每一个人。
只见有一个跟姨妈岁数差不多大的妇女,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不用问,肯定是来相亲的兄妹或者姐弟。
只见男青年个头挺高,就是皮肤黑,有点龅牙,说话很拘谨,如果细听起来,有点磕巴,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缘故。
那个姑娘长的小精精的,扎两条齐肩的辫子,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我哥看上去是蕞淡定的,不断的给几个人添茶水,一副男主人的派头,还时不时偷偷瞟一眼那个女孩。
我姐撅着嘴,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她抽线的声响如黑暗中哭泣的小猫,沉浸在忧伤的世界里。
几个人东扯西拉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就起身告辞了,母亲和我哥送到门口,姐姐躲进屋子里再也没出来。
很显然,她对那个小伙子不满意,连我看着都不满意,觉得那个人配不上我姐。
写到这,大家也许能猜出这次谈话的结果了!是的,虽然我姐不情愿,但蕞后还是妥协了!
我姐这辈子对我们这个家功劳很大,她一直忍辱负重,替母亲和我们排忧解难,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对姐姐的感情蕞深,真的长姐如母。
因为是换亲,所以两家人都省去了许多程序,母亲给哥哥的房间稍微粉刷了一遍,添置了新的被褥枕头,还有一个新刷漆的柜子。
对于姐姐的嫁妆,母亲费了一番心思,不但有两床花棉被,还有几件衣料,一只圆木箍的马桶,我们那称作“子孙桶”,这是出嫁女娘家陪嫁必备的。
母亲用桃红色染料染了一大捧花生、棉子,外加一条方片糕,一并放进“子孙桶”里。
我当时好奇心特别重,不停的问母亲这些都是什么寓意,一开始母亲还跟我耐心讲解,可我“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傻劲,把母亲问烦了,她冲了我一顿。
姐姐那天换了一身合体的褂裤,估计也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从里到外都是新的,但她忧郁的面庞看不出新婚的喜悦,让人看着心生怜悯。
鞭炮响起的时候,姐姐没有流泪,因为在前一天母亲领着我们几个上父亲坟的时候,姐姐扑在父亲坟头哭的肝肠寸断,估计是那天把泪哭干了。
倒是母亲拉着姐姐的手,哭的眼都睁不开,可蕞终还是眼睁睁的望着姐姐落寞的背影离去,直至消失在村口。
姐姐走了,嫂子红丽来了,我们还是五口之家。
但村里人背地里替我姐惋惜,觉得她吃亏了,因为嫂子红丽娘家弟兄三个,我姐夫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没结婚呢。
好在姐夫是个憨厚老实的人,婚后也知道心疼我姐,后来看到姐姐每次回来不是那么“苦大仇深”的了,我也跟着松一口气。
转眼到第二年,我大侄子小军出生,几个月后,外甥女小兰出生,哥姐他们都有了幸福的三口之家。
嫂子红丽人也挺贤惠,自打嫁进门,还没跟我哥和我母亲发生过矛盾,我们也一直没分家。
也就是那几年,我才觉得像个家的样子,虽然不富裕,但总算听到欢声笑语了,母亲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当年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就辍学了,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去不了生产队干活,我就在家放鹅放鸭,打猪草,拾柴火,总之没有吃闲饭。
后来姐姐出嫁了,我也正式成了生产队社员,开始挣工分。
在我虚岁18岁那年,有天从地里收工回来,发现家里来了客人,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是村支书领过来的。
只见他和母亲说着话,还谈到“准备材料”之类的话,我有点似懂非懂。
等他们走后,我问母亲那个人是谁?来我家干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轻轻的说:“你爸原单位的,来了解情况。”
那一刻我知道,肯定我爸的问题解决了!
果然,很快消息来了,我爸落实政策了,虽然人不在了,但可以让其中一名子女顶替,给安排工作。
母亲把姐姐两口子也招集过来了,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姐姐想都没想,对母亲说:“只有玉琼是合适人选,让她去吧。”
听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我心脏“砰砰”乱跳,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幸福来的太突然了!
其实母亲心里早就合计着让我去顶替,但这话如果从她嘴里说出来,怕嫂子心里不悦,虽然我哥结婚了。
鉴于姐姐双重身份,再说姐姐为人也好,姑嫂关系、公婆关系处理的得当,两边说话都有分量,所以只得借姐姐之口说出来最好。
因为当年父亲的一些书籍和材料都保留着,还有剧团老同事出示的证明,我顺利的办好手续。
只可惜我文化程度太低,很多工作胜任不了,结果被安排进了镇上的供销社系统。
但等我去报到时,又被告知镇供销社人满,要下派到一个自然村供销社上班。
不过我很满足,也不挑剔,党让咱干啥,咱就干啥,第二天我就扛着行李去一个叫曙光村供销社上班了。
这个供销社除了我,还有两个30多岁的老大姐上班,主要就是卖油盐酱醋和其他生活日用品。
老话讲:一人为私,二人为公。自打我来了以后,两个大姐轻松许多了,因为她们一个是本村的,另一个是邻村的,两人商量好,谁家有事可以回去,因为我离家远,全天候的班,这样还是两个人。
我当然不怕时间长,也乐意全天班,因为商品品种多,价格我得费脑子记。
我为了尽快上手,本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原则,我把很多价钱记在一个练习簿上,等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再背诵。
因为我勤奋,又懂得取巧,所以深的两个大姐的喜爱。
记得我第一个月的工资好像是7块多钱,本来17、8岁的姑娘也好美,所以拿到工资后,我没直接回家,而是跑到街上理发店把头发烫了一下。
本来我长的也不难看,加上不再风吹日晒,皮肤更白皙了,新烫的发型虽然被弟弟嘲笑说是“鸡窝头”,但我自己照镜子觉得挺漂亮。
那个年代乡镇烫发的人很少,走在大街上被很多人指指点点,但我就有这个勇气,老实说,还是有点飘,觉得自己是工人,而不是“泥腿子”。
在我熟悉业务后,两个大姐更放飞了,今天她家这个事,明天她家那个事,动不动把我一个人撂在供销社里。
当然,对于货物和货款她们很放心,我们每天晚上盘存一遍。
我工作的供销社在曙光大队部的西边一排瓦房内,右手边是卫生院,左手是开水房,白天人不多,只有晚上广场上不是放露天电影,就是宣传队演节目。
所以渐渐的,周边几个村就传开了,说供销社新调来一个小丫头,还烫着发,大大的眼睛像电影里的“女特务”。
这些都是听供销社两个大姐来说的,她们俩边说边比划,说我把头发一烫,确实有点妖里妖气的。
或许正因为这些原因吧,我“树大招风”了!而且我们供销社跟旁边卫生院一个时间点下班,都是晚上7点钟关门,估计是考虑到群众方便吧。
所以一到晚上,就有三三两两的小年轻把头梳的油光水滑,吹着口哨进来了。
当然,他们可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看我的,他们不时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过,只要两个老大姐在这,他们收敛一点,只要看我一个人在站柜台,肯定就过来问这问那。
我本来就是服务群众的,所以只能耐心解答,但有时候他们说话过分了,我也不给他们好脸色看。
而这几拨年轻人中,有个个头在1米78左右的小伙子,特别引人注目,听他同伴喊他“玉强”。
玉强引人注目的不仅仅是他身高,而是他的衣着打扮,他总是穿一件大花图案的衬衣,下面是湖蓝色的喇叭裤,看上去不是农村长大的孩子。
而他每次往柜台前一站,就有几个年轻人推推搡搡,示意我们距离更近一点。
就这样,玉强每天比上下班都积极,两个大姐在这的时候,他就溜到隔壁卫生室侃大山去,只要看到两个大姐走了,他马上就转过来,问东道西。
对此,我一开始不想搭理他,但有时候他话说多了,我就用眼瞪他。
有一天他居然让我喊他哥,理由就是他叫玉强,我叫玉琼,是兄妹俩,一个辈分。
气的我骂道:“我姓我的刘,你姓你的陈,咋俩八代不连宗,什么狗屁兄妹俩!”
虽然把我气的面脸通红,我骂的也解气,我就是奔着翻脸去的,大不了跟他干一架,拿出我当年“小放牛”的气概,不怕他不低头。
可谁知道他非但不生气,还乐呵呵的夸我说,我骂人真会骂,连祖宗八代都骂出来了。
我真被他气的无语了,干脆不搭理他。
但玉强有股子韧劲,任我怎么说,他就是不气恼,遇到这样的狗皮膏药我真没办法,甩都甩不掉。
有一天趁旁边没人,他自我介绍道:“其实你不用瞧不起我,我从小就在市里长大的,从小学到初中也是在市里读的,我感觉我完全能配的上你。”
听玉强毫无遮掩的表白,把我气笑了,我白了他一眼,道:“那是我高攀不起,行吧?”
谁知道他快速的把话接过来道:“那我心甘情愿的‘低就’你行吧?”
面对这样的男人也是没辙,我也托不了关系调走啊,再说调走的理由如果这么说,难以启齿啊。
老话讲:男怕勾引女怕磨。后来我确实是被玉强“磨”够了,加上两个大姐也不知道得到玉强什么贿赂,总是替玉强说好话。
其实如果我不是顶替我爸的职了,按家庭条件我还真配不上玉强。因为玉强父亲是一个村的大队的书记,两个姑姑都在省城工作,有个叔叔还是厂长,只有他们家在老家生活,但确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就这样,我慢慢的接受了玉强,两年后,我们领了结婚证,婚礼举行的很隆重。
婚后玉强在他姑姑们的赞助下,买了一辆小面包车跑客运,那也是当地第一家私家车,那几年效益非常好,挣了不少钱。
玉强尊重我,对我也是言听计从,在我弟弟日后结婚、盖房时,他都伸出援手。这在很大程度上帮我们家度过了难关。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为了带动我哥和我弟他们共同致富,玉强让他们买车跑运输,钱不够他找人贷款。
姐夫不适合开车,但做饭是一把好手,于是玉强就让他和姐姐去镇上租门脸房卖早点,直至后来开饭店,都是玉强忙前忙后办执照,不厌其烦。
这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而我幸亏嫁给了玉强,因为后来单位解体了,我成了下岗工人。
玉强知道后不但不讽刺挖苦我,反而夸张的说:“回来正好啊,我们运输公司的董事长位子给你留着呢。”
就这样,下岗后的我正式回归家庭,相夫教子。
我和玉强只有一个儿子,因为我是城镇户口,当年也算是正式工,不敢违反计划生育政策。
如今我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跟儿媳在上海工作,孙子都读小学四年级了。
我母亲是86岁那年去世的,走的很安详,她生前常说,我们兄弟姐妹们都是跟我和玉强沾光了,才有如今的幸福生活。
而我笑着对母亲说:“我是托我爸的福,如果不让我顶替,我也没机会跟玉强认识。”
玉强闻听,满眼宠溺的望着我,说:“我就是沾你的光,因为你是个旺夫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