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咸丰三年(1853年),内忧外患的满清王朝走入了一个多事之秋,一方面是羽翼渐丰的太平天国一鼓作气攻克南京建都,与清政府分庭抗礼,另一方面是西方列强以“修约”为名,准备对中国发动新的侵略战争。
在这样的人心惶惶里,远在江南的姑苏城里,一位手工艺人却紧紧关上了工作室的房门,沉下心来选材取泥、搅拌筛滤、练泥锻锭、修刮打光……陶,出于土,而练就于生活。它需要摔,需要捏,需要烧。时间,会见证陶土成器,完成涅槃,最终变成艺人理想中的样子。因此,他的耳中充斥着各种鼓角呼喊,心中却如归的平静。
在火的历练中,一件澄泥蟋蟀罐完成了。

蟋蟀罐直径为11.9cm,重273g,圆形盖,盖上刻有龙纹。

罐身被划为四个区块,每块均刻有两条龙纹,上下翻飞,嬉戏成趣。

手艺人反复抚摸着这件泥质纯正、色泽柔和、干净细腻、光洁均匀的蟋蟀罐,爱不释手。残存的炉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他脸上的沟沟壑壑,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喜不自禁。
他在罐底隆重地刻上了自己的名字:胡建安,同时注明了生产日期,“大清咸丰三年”。

近两个世纪斗转星移。蟋蟀罐里曾经的“住客”来了又走,它们在主人的挑拨下,发出嗡嗡的轰鸣,互不示弱,捉对厮杀,直至一方败下阵来。
狭小的空间里,蟋蟀或傲娇或沮丧的鸣声,一直在背景处低吟着历史的回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蟋蟀的栖身之所,要适应它的生活习性,既舒适,又安逸,方能将这个天地间的小生灵侍弄好,蟋蟀罐由此应运而生。制罐的材质多样,尤以陶质最为常见,因为蟋蟀喜阴、喜湿、畏光、夜间活动,喜欢栖息于砖石瓦砾之中,所以陶罐最符合它的习性。

蟋蟀罐的制作,从选材、除杂、筛滤,到练泥、搓土、成罐,差不多有十几道工序。等自然阴干后装窑焙烧,窑火控制在摄氏900度左右,一窑约烧10小时。出窑后的蟋蟀罐需放入水缸或水池中浸泡7—10天,让其吸足水分。最后研磨雕刻、上色抛光,即为成品,其工序之多,花时之长,制作之精,可想而知。
“精光内含,温润如玉,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多年的三合上原底,又细又平,却又不滑。沾上水,不汪着不干,又不—下子吸干,而是慢慢地渗干,行话口`慢喝水'。凑近鼻子一闻,没有潮味儿,更没有霉味儿,说它香不香,却怪好闻的……这样的精舍美器,休说是蛐蛐,我都想搬进去住些时”,文物藏家王世襄的这段文字,不难看出这位爱屋及乌的养虫大家对小小的一介草虫的关爱与依恋。

这件蟋蟀罐的罐盖背面还有一段落款:“姑苏齐门外陆墓镇南窑”,标明的是它的出产地。

蟋蟀罐分南北两派。北罐以天津为代表,南罐则是以苏州陆慕(旧称陆墓)镇为代表。
位于苏州北部齐门外的陆慕,因三国时吴国陆逊墓在此而得名,自古享有“苏州北大门明珠”的美誉。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了陆慕的水质清澈温软,滋养出来的泥土也尤为粘糯细腻,因此这里的澄泥蟋蟀罐成为了盆中上品,其中尤以御窑、南窑等地为最,制出了不少精品。早在南宋末年,陆慕产的蟋蟀罐便已走进了皇家深宫,相传时为丞相的贾似道喜斗蟋蟀,所有精致的蟋蟀罐,便是陆慕特制的。而到明宣德年间,“宫中尚促织”之风达到鼎盛,苏州本地则流传着“蟋蟀叫,宣德皇帝要”的民谣,陆慕蟋蟀罐更是声名大噪。清末民初,苏州是全国的蟋蟀文化中心,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热衷于此。这里的制盆名家还曾为梅兰芳等名流定购烧制过不少蟋蟀罐,至今在古玩市场上珍如拱璧。
可以这么说,如果一位虫友没有几个陆慕烧制的蟋蟀盆,那还算不上真正有水准的玩家。

制陶如塑人。陶,是时间的艺术。泥土太干会裂,太湿则塌。因此,为了成就一件完美的陶器,需要耐心地等,等土干,等火旺,等陶凉。

假如蟋蟀罐会说话,它也许会告诉我们当年在熔炉内外的日日夜夜。它展示着天工造化,展示着巧技神思,也在我们感叹“时间都去哪儿了”的今天,教会了我们如何与时间融合,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